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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  “呜—— ...

  •   “呜——”

      低沉的牛角号在夜色里呜咽地响起,打破一室沉静,大屋外隐隐多了人们嘈杂的呼喝与兵器的撞击声。

      疾风的人们对这样的警报并不陌生,不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温床暖被,一旦它响起,便是要召集所有有战斗力的人,集结出发,共抗外敌。而所有非战人员必须立刻回归安全区域,紧闭城寨,据堡自守。

      我很多年没有如此近切地听过这号声了,这一次它就响在我的耳畔,令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环。

      我抬头看向师尊,只见他释然地阖上双眼,仿佛疲惫至极,不再与我多说什么。

      这便是他的告别了,简单干脆,只有向前,不许回首。

      诚如以往的每一次,极力将弟子托举过头,再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去飞。

      我得遇师尊,这一生何其有幸。

      小心翼翼地帮他掖了掖被角,我再次深深行礼,缓缓退出内帐。

      走到屋外,熊熊的火把映红了部落半边的天空,不少卫兵在各家各户间奔走,一边疏散老弱妇孺,一边为尚未集合的战士传递消息。

      我身处这久违的喧嚣里,内心竟有一丝当年初出茅庐时的忐忑。

      十年的光阴,将今日的我与过去那个日夜淬炼自己的少年人洗刷成了两种颜色。曾经日夜打磨的一身武技,经历过一场大变的折损和漫长的消磨,今日重上战场,不知还剩几分?

      而我的刀,我那死去的半身,沉寂在冰冷的指环中,无法回应我内心的牵动。

      可我终归是要踏出这第一步的,就算身心残破,宝刀毁损。

      一直没有敢于正视的渴望,一柄长刀以问道的过往,我犹豫踌躇着,终于还是回来了。哪怕步履蹒跚,哪怕手中只剩一截朽木、一块顽石,亦要狠狠刺向那不公的命运,为众人讨一句——为什么。

      只是真没想到,此番终于鼓起勇气见世尊一面,能卸下枷锁,令我提早走出这第一步。而这一步,却又如此地巧,恰好踩在了疾风部落黎明前的号角上,让我能在出发前,以保护故土的身份,再战一场。

      跟着火把指示的方向奔去,一直到了部落北面的小河滩。这里已经集了结出发的队伍,形形色色的战士们各执武器,互相招呼着结成小队,以便配合作战。

      疾风长老站在一旁,满头的银发被火把照成赤金色,神色肃穆地为战士们送行。

      “离康?”看到狂奔而来的我,长老先是微讶,继而又神色了然。

      我有些羞愧,恭敬地对他行了一个礼。

      长老微微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你师父有我呢,只要我还没死,定能好好看住他,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我眼眶又有些热,心里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的“回来”,并非眼前这场战事。我自幼飘零,前半生所得的一切,都是这两位老人倾心护持,而今回头,又是他们全然的坚守和信赖。

      “长老,你也要保重!”我再次对他深深一礼,千言万语,只待再次相逢。

      我要启程了,从此时,从此地,去往那埋葬了我半生的噩梦深处。过去已经荒废了太久,不能再等。

      疾步走到队伍末尾,这些年战事频繁人来人往,周围都是些生面孔。旁边的人好奇地打量我几眼,我只点头致意,不好主动要求加入哪个队伍,默默地跟在后面行进。

      众人加快脚程,刚翻过布尔罕山一侧,就已经依稀可以听到,狼群凄厉悠远的呼啸被风裹挟着从地平线尽头传来。

      狼群自来有配合围猎的习性,受怨灵影响后凶性大增时常滋扰人类聚落,但也算不上什么难以应对的角色,只要拦截住不让它们突破到部落活动的范围威胁人畜田地即可。

      战士们冲下山坡布防,互相呼应着集结成小队,拉开一道长长的防线往北部山脚行进,打算将这批入侵者截杀于布尔罕山以北的洼地一带。

      高高低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天地相接处已经清楚地出现了一道急速翻滚的波浪。

      那并非其他草原上常见的普通的狼群,而是破阵平原上特有的星野狼。这种狼身高甚至超过骏马,有通身光亮的天青色皮毛,惟独颈间窜出一圈赤红的长鬃,看上去就像是带了一团燃烧跳动的火焰。

      它们本性凶猛异常,自身耐力极佳,食量惊人。原本只是分散栖居于破阵平原北部,多以草原上的各类大小动物为食,很少接近人类部落起什么冲突。但近些年一反常态,开始频繁滋扰苏木尔营和疾风部落一带。

      这都是因为黑暗的侵袭和怨灵的影响,让这些与人相安无事的生灵也卷入频繁的战事,让平静的原野一再风起云涌。我要结束这一切,修正这些错误,还故乡安宁与和平。

      虽然这次狼群进攻规模较大,但疾风部落对这种袭扰已经应对自如,毕竟比起更北方苏木尔营一带与怨灵大军的对抗,这种对野兽的据守已经算是比较轻松了。

      看着这滚滚而来的庞大狼群,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迅速地到达目的地布防。

      仅有的几个羽灵们匆匆为所有的人员施放祝福的法术,魁梧壮硕的妖兽战士开始低低地嘶吼积攒血气鼓舞斗志,法师们分散于整个防线的各个角落准备咒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个不同颜色的五行法阵正在结成。

      基础的绞杀阵型正是以强壮勇猛的妖兽族战士和灵力强大的法师为核心,他们都是防卫战的中坚力量,整条防线的强韧程度和绞杀能力都仰赖于此。

      武士们机动性最强,被安排协助妖兽族以及保护施法者。众人简单沟通后,都以小队形式集结在妖兽族战士附近,即要保证能够及时配合他们牵制大量敌人的特殊能力发动攻击,又要保证可以最大限度地维护羽灵们和法师们的安全,伺机进退。

      我不认识周围的人,也没人认识我,便随着其余人的安排,从旁策应,站在了防线外缘。

      我伸手抚住指环,默念出一段口诀,右掌中一片清光汇聚凝固,华光闪耀,但在还未达到最盛之前就瞬时暗淡。灵光未聚而散,剩下的形体落在手心僵硬寒冷——一柄五尺长刀静卧在手中,刀颚处的“断云”二字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这,就是以我的师门信物飞鹰指环为鞘,以万年雪山精石为体,原本与我神魂相通、心意相连的本命兵器——断云刀。

      自我拜入师尊门下,它与我半生磨合,随同踏上祖龙的校武大典,一起游历神隐的秘境,最后伴着我所有的青春年华,与我人生最亲密的伙伴们一道,全部死在了那里。

      此时的断云,神魂俱灭,不再是一柄灵刀,只剩一截废铁。同我惨痛的记忆一起封存过十年之后,终于再次握在我的掌心。

      它冰冷得让人有些心痛,再无光华的样子却偏偏很是刺目。森白的刀影之下藏了多少愤恨,藏了多少我不忍再去想念的身影,令我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我终于还是要握起它的,虽然一直舍不得。

      它本是我的分身,与我异体同心。它见证了往昔的一切,是我永远失去掉的那一切的象征。

      每每想到,断云再不会于我掌心清鸣,刀光剑影之间,没有神魄的它,很可能从我手中彻底崩裂为齑粉——想到这一切,就好像要再从我的灵魂上剜下一段。

      而这种恐惧,其实亦是我对往昔恐惧的另一个倒影。

      可是,我必须面对它们了。

      周围的战士们都纷纷祭出了兵器,一片宝光华然之下,断云黯淡得无声无息,就如在最低微的泥尘里滚过的我一样,是最不起眼的残品。

      “嘿兄弟!你第一次吗?别怕,不过是些大个头的狼崽子!”一声热情地招呼自身侧响起,把我从追忆中拉回了神。

      转眼望去,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大大咧咧地冲我笑着,肩上扛着对雪亮的双钩。

      我也对他回以一笑:“是有点紧张的,多谢你!”

      眼看狼群还有些距离,他又迅速地打量了我一眼:“不碍事!我看你这身板,功夫应该还不错,就是刀太差了点——可别小看了这兵器的作用,回头还是找把好刀吧!或者认真打件本命兵器,用起来就更得心应手、如虎添翼了。这次呢,跟好队伍别落单,不会出什么大事,放宽心!”

      我苦涩一笑,应承了他的好意。旁边的人跟着好奇地看了几眼,大家眼神交汇不再多言,专心准备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我不再多想断云刀对战意毫无反应的状态,运行起体内的真气周身游走。淡淡的暖流自丹田向全身涌动,只有到心脉时微有滞涩凝痛。我忽略掉胸口处异常的感觉,让真气包裹攀绕着不去纠缠这处旧伤,尽快地循环洗刷尚为顺畅的经脉,让身体进入临战状态。

      这处伤似乎也没有以往那么可怕了,至少,已不再是曾经每次运气时,痛得几欲晕厥的状态。

      真气流转让我的身体本能地兴奋起来,隐约又有了那种对于出战跃跃欲试的感觉。修炼过的一招一式都刻在身体的深处,迫不及待地想要被施展出来。

      渐渐逼近的狼嚎声中明显夹杂着一种怪异的尖啸,听起来就像是并不锋利的刀剑劈砍顽石而发出的声响。

      熟悉这一带的人此时都知道了,那种怪响正是臭名昭著的双头大荒獒的叫声。

      这种怪物正如其名,长了两个脑袋,有两张臭气熏天的血盆大口。在原野上它们只会成群结队疯狂抢夺其他动物的战利品,懒惰无耻又极其狡猾,从来没有一只大荒獒触动过最有经验的猎人布下的陷阱。

      它们和星野狼本是食物链上的竞争关系,星野狼捕获的猎物常有被大荒獒抢走的风险,大荒獒有时会面对一群星野狼愤怒的报复,成为对方盘中之餐。这两波原本势不两立的怪兽,搅合在一起突袭人类部落,甚为罕见。怕是被邪恶污染太甚,直接变成失去本心的魔物了。

      战士们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就近隐藏身形,眼睛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狼群。

      地面开始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震颤,空气里飘来被那无数利爪激起的尘土味道。

      若是正常的狼群,与众多人类遭遇之前定然早已闻到气味,多半不会直接正面相抗。然而魔变后的生物更受嗜血本能的支配,急切地制造杀戮的欲望压制一切。

      星野狼鲜艳的皮毛在黎明的光线里焕发着奇异的流彩,势不可当地席卷而来。正当它们即将冲进包围圈的时候,最前方的头狼突然厉声尖啸,所有的星野狼和大荒獒立刻应声分散开来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扑去,眼看着就要绕过防线。

      这一变故令众人脸色微变——这些畜生和以往受魔变影响的反应全然不同,居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还能用群狼的狡诈鬼计,且更加悍不畏死!

      防线上的人们们来不及惊讶,不能再指望兽群自己落网,纷纷跳出掩体,高声呐喊着冲杀出去。

      法师的火球和闪电提前催动,趁着狼群还不算太过分散,一个个接连爆炸,争取制造更大范围的杀伤力。羽族顾不得自身的辅助定位,羽刃术也纷纷被施放出来。

      此时战场的目标从定点截击狼群,直接转变成了主动突出,争取在群狼彻底散开前进行攻击范围内的更多有效打击。因此,武士们原本辅助大型攻击法术的站位立刻变化,强大的机动能力成为了目前追击拦截的最有效力量,纷纷施展身法散布到了敌我交击的各个部位。

      我早已准备就绪,位置又处在战线外缘,现在阵型一变,立刻成了截杀四散狼群的一处关隘。

      “不能给它们一个个绕开跑到部落去!快上!”刚才的黑面青年大喊着冲了出去。

      我紧随他身后,真气流转至双腿,几步轮跳使出一招“龙腾虎跃”,疾速前突,瞬时超越出青年十余步,对着两头从半空中飞扑下来的星野狼轮起断云,狼腹喷薄而出的鲜血暖热了我的半个肩头。

      “好身法!”身后的青年一声爆喝,“窜得远的蓝毛畜生都交给这位兄弟!其他人跟好喽!一头都不要放过!”

      我与众人同声应和,因着临时成军配合不足和战阵突变引起的混乱,很快被消弭下去,每个人都在新情势下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便是魔化野兽所无法突破的局限,只要遇到有组织有战力的队伍拦截,它们便无法任意施展肆虐。

      我凭借着疾速的身法瞄准了最灵活狡诈的猎物,抢在它们借着同类身躯或灌木遮掩没入山脚树林之前,逐个击杀。我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吐息越来越自然,身体经脉在不断的搏斗中渐渐舒展打开,连每次气息流转经过心脉时带来的冲击钝痛也似乎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深刻印于身体本能的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地施展出来,虎跃,龙腾,追魂诀,狂龙斩!许久未有的酣畅之感驱动我的全身,不断地扑击,绞杀!一柄长刀被舞成一层银色的薄雾,笼罩周身,凡是碰到的活物都即刻血溅当场。

      滚烫的血液迎面扑来,几滴腥咸的液体冷不防窜入我的口腔。舌尖上顿时炸开一片生与死的鲜美,一股难言的快意莫名冲顶而起。

      在初初结阵之时,被羽灵和法师施加的祝福法咒,此刻令我觉得自己异常亢奋,找回战斗直觉的身体仿佛化成了一个与我同心同体的凶兽,满身的血液就好象在沸腾一样,无坚不摧的气势由内而外迸发出来,让我在刀刀见血之后控制不住地渴望杀戮!

      断云成了我肢体的延伸,婉转的弧光不断收割着碰触到的生命。每回刺入亮蓝的皮毛,或着斩下相连的双颅,都叫我迫不及待地寻求再次体会这种感觉。

      在狂热的间隙,只有极短一瞬,有个疑惑在我脑海中闪逝——我曾经,也是如此地渴望着杀戮和毁灭的吗?

      妖兽战士们雄浑的咆吼不绝于耳,他们远胜常人的壮硕身躯就像不为激流所动的磐石,深深扎入兽群的最深之处,电与火的双锤或巨斧披荆斩棘般在蜂拥而至的狼群中砍杀,截断群狼的集体冲击。

      核心处的武士们紧随在侧,爆发出源源不断的真气,各自以手中的长兵利器演绎出一个个精湛完美的攻击招数。

      法师和羽族远距离配合着前方的战友,让狼群爆出更多的鲜血。战场上一片片刀光火影,喊杀声和狼啸声震彻天际。

      汹涌而来的狼群显然具备着魔化生物的特点,被什么冥冥之中的东西驱使,全然抛弃了对危险恐惧回避的本能。凡是被阻截掉迂回路线的,都抛弃了绕行的打算,直面战士的利刃和法术的雷火,丝毫没有畏惧,嘶吼着以其尖利的爪牙甚至自己的身躯向对手攻击。

      它们粗砺的皮毛使得砍压过来的兵器钝口,庞大的身体依仗着天生对法术的抗性灵活地在火雷中跳跃腾挪,锋利的爪子在所有对方防守的空隙里撕裂衣襟血肉,长长的带有毒素的獠牙直奔对手的面部和咽喉,不顾一切地想要粉碎面前鲜活的□□。哪怕身负重伤,也要直取目标,即使头颅被斩下也绝不松口。

      越来越多的鲜血洒在大地上,有狼的断肢不时横空飞出,也有战士力疲神乏之后的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的腥味浓重到呛鼻,视线仿佛也逐渐被血色染红。

      战意疯狂生长,血液随着心脏的搏动冲击耳膜。不知何时,世界好像倏忽间安静下来,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就好象自己是一部为了杀戮而不断杀戮的机器,只是在不住地转动,不住地碾压挡在自己面前的肢体,与那些被邪气浸染的魔物别无二致。

      我曾经,也是这样战斗的吗?

      就这么一瞬的恍惚,我手中的断云刀滞了一滞,在一只反身攻来的星野狼背上一偏,错开了要害。长刀虽未一招毙敌,凶猛的去势却仍旧削下大片带血肉的皮毛。这头侥幸生还的巨狼负痛哀号了一声,落地翻滚再猛力弹起,紧盯着我的巨眼中竟出现了退怯的神色,呜咽着掉头飞快地逃了开去。

      我被那经过法咒祝福的亢奋和屠杀的快意左右着,想也没想,拔腿就朝那头狼奔逃的方向追了出去——“不能放过一个”,这个意念让我空虚渴望,仿佛只有亲手碾碎每一个对手,才能感到满足。

      掠过耳畔的疾风中似乎传来队友的呼喊,但是那种微渺遥远的声音太虚幻了,根本不能在我满耳血流激荡的鼓点声中激起半丝涟漪。我被巨大的空虚紧紧攥住,能满足欲望、抚平空虚的那个事物在杂乱阴暗的林间仿佛皓月。

      让我抓到你,让我的刀狠狠劈开你的身体——只要一刀,你喷涌的热血就能浇灭我心中焦躁的烈焰!

      负伤的星野狼飞快地往山林里逃窜,但疯狂的战意已催逼我把追逐的身法发挥到极致,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几乎能感觉,它溅落在空气里的血珠星星点点地沾到我已满是血污的脸上。

      树木越来越高大密集,能穿过枝叶投下来的光线也越来越少,草丛和荆棘渐渐地深起来,这里只是布尔罕山北部的茂密森林,此时看起来格外幽深。

      远处有猿声长啼,我耳中的鼓动忽然一缓——这是,身上的祝福法术开似乎开始失效了。

      我听到了更多属于这个山林的嘈杂声音,身体和精神上的狂热状态亦随之一散,种种激烈的冲动如潮水渐渐褪去,在追赶中终于感觉到吃力,胸口的滞痛猛然散开。

      流转的真气一滞,险些逆转攻心。我意识到,今日恐怕只能让这头畜生逃掉了。

      就在我有些懊恼之前为何没能一刀结果它的时候,那头狼却哀嚎一声,似乎终于不支而倒地。

      我呼了口气,咬牙发力赶过去,看到它庞大的身躯压到了一大片低矮灌木,那身天青色的皮毛被血染红了大半,泛着诡异的蓝紫光芒。

      平复着呼吸慢慢靠近,说不清心里是惊喜还是被安抚的妥贴,丝毫不敢放松断云。意识深处的一丝杀机仍在蠢蠢欲动,教唆手里的刀赶快收割生命。

      它的身体微微抽动,有一口没有口地喘着气,惟剩一只铜铃般大的金色眸子还努力地撑开紧盯着我,那里面,畏惧要多于敌视与哀怨。

      又看了一眼它的伤势,精神和身体的脱力让我不再专注战斗,而是开始想更多的东西。与内心蠢动的拉锯忽然让我不知,是该立即动手结束它悲惨的生命,还是该就这么等着它死去。

      但片刻前那场大屠杀遗留在身体里的感觉渐占上风,使我毫无意识地举起断云。武器上沾染的血光映在那只金色的眼睛里,折射出更多的惧意。

      突然,一道鲜亮的红焰从草丛中蹿出来,花了我的眼睛。眨眼它间又已落到我和星野狼之间。

      凝神看去,却是一只毛色鲜艳、四爪踏着淡淡光焰的小狐狸。

      它淡紫色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我手中依稀挂着血迹的长刀,突然口吐人言:“大师!请手下留情!”

      我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麻木地僵住动作,断云堪堪悬在半空中。

      小狐狸连忙转过身去,足下踏出闪烁着莹洁光芒的六芒星图案。星野狼仿佛被那光辉吸引,眼神瞬间温柔下来。

      火狐在光阵中对负伤的巨狼低声鸣叫一声,巨兽那只金色的眼睛居然像困倦至极一样,不住缓慢地张合着,最后终于安详地闭紧,再也不睁开了。

      小狐狸收了法阵,又轻轻一鸣,火红的皮毛下刺出绚烂迷离的淡紫色光芒,刹时照亮了数十步内的空间。

      被光焰映照到的花草树木忽然间鲜活起来,轻舞摇曳,曼歌连连。恍若梵音的浅吟低唱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齐齐萦绕在那被光辉充斥的模糊身影上。

      极灿烂又极温婉的光影中,幻化出一片片轻透如雾的花瓣,霖霖飘洒,袅袅如烟。

      就像被那种不属于尘世的光彩安抚住了心魄,我呆站在这迷梦似的情景里。直等到四周又复沉入静谧的黑暗,眼睛也可以再清晰地聚焦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已是那只纤细的、有着淡紫色眼眸的妖精。

      那天在小酒馆门前,于众人的嘲讽排斥中独自离去的妖精少女。

      她的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原本娇俏丰润的嘴唇出现了颓靡的干裂,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有些虚脱。

      “大师,请放过它吧!它已经摆脱黑暗的控制了!”妖精仍挡在我与星野狼之间,一双魅惑众生的紫眸里满是焦急与紧张。

      ……难道……刚才,我是亲眼看见了一只妖精变身?她难道行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这回,竟然直接在外人面前妖变……也不对,是解除妖变……

      “……它还没死?”我动了动舌头,发现自己变得麻木迟钝的,不单单只有思维。

      妖精迟疑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是,但它已经没有攻击力了,而且,我族的驯化术能完全解除它身上的黑暗之气,如果它能挨过这场伤势,今后便再不会被邪恶俘虏心志,它现在起都只是一头普通的星野狼了。”

      我一动不想动,感觉很不好。心口的滞痛令身体本能地压抑呼吸,那种气息流畅、自如操纵肢体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又离我远去了。麻木的意志奇异地有些涣散,思考的意愿变得很弱。

      我本能地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头,然而松弛下来的神志却没能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片段。

      断云刀悄无声息地化为一道清光被吸进指环中,我把仅剩的心力都用在了抵抗全身心的不适之上。

      妖精看着我收掉了武器,紧张的神色有所缓解,略带欣喜地补充到:“作为普通的星野狼来说,是不会主动袭击人类的。而被施过驯化术的狼,便拥有了更清晰的思考能力,出于它们狼族的尊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第二次成为黑暗的傀儡。”

      我看着那只紧闭的狼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艰涩地点了点麻木的脑袋。不知道她所说的驯化术,对此刻的我是否有用?

      妖精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些许忐忑,疑惑看着我:“大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我咀嚼着这几个字,但思维还是慢了半拍。

      “就是那个……我无意冒犯!但是大师你刚才,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妖精咬着嘴唇,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啊……刚才……”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里也是乱糟糟地毫无头绪,“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参加战斗了……有点不适应吧……”

      “没事吗?那就好!”

      妖精像是很愿意相信别人说话,显得松懈不少,与我道别之后,又召来不知藏在何处的长蛮。高大魁梧的长蛮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和自己体型相差无几的巨狼抗到肩上,跟着妖精往密林深处走去。

      我迟钝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在繁茂的树林里,蓦然发现,那个纤巧模糊的影子,周身都挟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芒,温和柔软。

      身上的祝福法咒已经彻底失效,身体被一波波沉重疲惫侵袭。肩背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伤口终于传出痛觉,让我不由自住的抽一了口冷气。

      我晃晃脑袋,颇为吃力地辨清了方向,拖着虚浮的脚步往来时的方向走。一路上越发觉得焦渴得厉害,便停下来寻了个干净的小水洼,掬了几捧清凉的水喝下去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长长呼出一口气,一瞥眼,才猛然发现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满身满脸红的黑的血污,只留下一对清晰的眼白,在污糟的颜色里异常狰狞刺目。

      我愣愣地怔了半天,莫名觉得自己格外地脏污。

      可这身血污并没什么好奇怪的,敌手喷溅的鲜血,雷霆火焰之术带来的硝烟,被激烈搏杀激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

      为何会觉得自己如此污眼呢?还没有完全脱离混沌的脑袋思来想去,忽然在脑海里寻觅到一抹淡紫色的烟霞。我仔细看去,却更觉得灵魂和身体产生了一种割裂,浑身上下难以名状的不适。

      是这个颜色看起来太洁净,而令我对自身此时的反差,感觉到厌恶吗?

      以往,三族公认,只有羽灵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圣洁的种族。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上古女神的血,承袭了高深的灵力。还因为他们生来就得到上天恩赐的双翼,可以高远地翱翔于云天之外。

      所以我从没想到,妖精族竟然也可以让人产生纤尘不染之感。

      也许,是因着她们本身就是从大自然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幻育出来的精灵,接纳了天地间的灵毓,成为世上最自然最淳朴的存在。

      当其行于山川河流、丛林莽原,无所不在的自然元素,会自然地亲近她们,提供支持与庇护,令其不污于世。

      所以,当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黯淡的树林里时,那仿佛是用夕阳的余辉编织而成、散发出至纯至净的微光的身影,会让我此刻疲惫衰弱的精神力受到影响,甚至叫我无法正视自己在杀戮中的暴戾与污秽。

      这场战事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一切都有点不受控制。

      也许,是因为荒废太久,身体和精神都严重地缺乏磨练,陡然投入激烈的战斗,一时间状态都跟不上吧……

      修行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捧起水来狠狠抹了几把脸,水洼立刻就被搅得浑浊不堪。

      看着什么也再映不出来的水面,我顿时有几分泄气。

      一道亮光突然刺破森林的幽暗,引得我抬头望去。几朵甚为明亮的烟火凝于天际久久不散,是前线打出的讯号,截击成功,狼群被击退了。

      莫名的失落席卷心头,我颓然起身,调转方向,曲曲折折地返回疾风边上的小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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