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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奇境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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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这时所在的森林,看起来与平日的迷雾丛林很不相同。但迷雾丛林本身横贯大陆东南部,绵延不绝,我从靠近丛林中心地带的遗迹撤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已脱离出这片奇境。
可堂堂迷雾丛林中,竟然会有近乎无雾的地带,这说出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里袅绕的浅白色,完全没有迷雾的声色气势,隐约得像层层小心翼翼的轻纱,淡淡点缀着幽暗的森林。没有迷瘴遮掩,每一株巨木都显出苍峻挺拔的身躯,树影幢幢,蔚为壮观,就算是看起来稍小一些的,树干也有几人合抱粗,而更多的,则是几十人都围不过来的巨树。各种不知名的藤萝浅浅地扒在树身上,明明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却在相比之下显得迟疑脆弱。
地面上厚厚的腐殖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酸味,带着勾刺的灌木丛里似乎会不时爬过几只闪着幽光的甲虫。耳中似乎还残留着不知何时出没过的异兽啼叫的回响,但凝神侧耳去倾听,却根本无法捕捉,唯剩真真切切的寂静,连偶有一片树叶旋转落地,“啪沙”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我陷于迷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何去何从,靠坐在一截拱出地面的粗大树根上不知过了多久,猛回神突然发现,岳王枪通身的光焰似乎没有起初那么明亮闪耀了。当时在目力受阻的一片昏暗中,我一直不经意地依赖着它所提供的光源,因此连外界从灰蒙蒙到黑蒙蒙的明显转变都没有太在意。而此时此刻,它那原本张扬而耀眼的赤焰金色,却已是柔柔弱弱、朦朦胧胧,好似光芒正不断被黑暗所吞噬吸收,难以为继。
我吃了一惊,立即尝试将它收回到腕甲之内。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事实摆在眼前--我竟完完全全感受不到与岳王的连系了!它的高傲的波动,它的渴血的颤抖,它的微妙的情绪,在我的心念感知中完完全全消失了!
正在不久之前,我还兴奋于自己可能得到了岳王的承认,还琢磨过将来如何能更进一步与之神念统一。可此时情况急转直下,我竟连它的一丝反应也感知不到--不,不对劲——并不是它不愿回应我,而是,我们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也许并不仅仅是针对我和它之间,而是我自己的意念已然无法往外传达,它本身的波动气息则也全数压制不得外放。
我手握岳王,彼此都安静冷寂,没有一丝一毫沟通。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再庸碌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手握一柄造型张扬的废铁!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再度洇湿衣衫,此时我已经渐渐意识到了更多的不妥——护体的真气竟也早就毫无知觉地散去了,浑身经脉里的真气迟滞粘稠,宛如道道干涸的岩浆,五感六识都被限制在身体里不能探出,整个人似乎都被从头到脚地蒙蔽起来,令我不敢轻举妄动。
莫大的失落与惶惑顿时吞没我的思考,我强压着内心的张惶抬头四顾,却发现忽然找不到来时的方向--刚才停下来时分明一直是在树下原地歇息,不曾移动,但现在环顾四野,却根本辨识不出自己究竟是从哪里过来的,连脚印的痕迹也踪迹全无。所有的环境看起来丝豪未变,但我却好像是被凭空从另一个尚算正常的地方,无知无觉间置换到这个看似没有任何差别的空间!
然而,即便是时空术法,制造这样根本无迹可循的变化也是不可能的。一番焦急的思索过后,唯一能让我相信的解释只有,在精神高度紧张的连续奔逃中,我自己闷头闯进了一处会随时间流失而产生某些变化的,比有迷雾的丛林本身更加异常的地带。
应着我的心惊,周围的黑暗似乎一点点活了过来,明明到处都是一片昏昏然,却总似能在眼角余光里看到森森晃动的诡影。若我凝神去看,则又一切分毫不变,平静如常。林中一片寂静,像是所有生命都不知不觉间绝了踪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地传到耳膜里。
幽微的气息暗暗涌动,旷大无匹的危险预感深深刺痛悸动的神经。
不对劲,而且越来越不对劲!这种被什么东西逼来紧紧缠绕压迫的挤压之感,这种手脚都不能自由协调运用的滞重之感,这种连呼吸和出汗都被什么抑制的憋闷之感--就好象无知的蝼蚁被一口纳入了捕食者的体内,就好像懵懂的飞蛾当头撞入了一汪浓稠的树脂,瞬息僵硬,被同化吞噬,被压解吸收!
而在被束缚压制的感官之外,包裹着重重黑暗的,以及黑暗所无法掩盖的,更广袤的时空中,有什么意象直接碾压着神经被迫传导入意识,像是有亘古洪荒未知的巨大正在缓缓死去,又有什么瞬息万变的磅礴正在挣扎着慢慢初生!混乱中包裹着秩序,秩序中萌生着混乱!新的被不断建设,旧的在不停崩塌!
是什么?有什么变故要发生了,有什么变化要出现?是什么不好的事,一定是什么很糟糕的东西,非常不妙的东西,太大了,太庞大了,且在无声地啸叫着,要不可阻挡地拼命出现在这世上!
我抬手抚上脸颊,想帮僵硬紧绷的下颌活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伸出的手指麻木冰凉。
这趟旅程像是被诅咒过一样,变故和意外接踵而来,我苦中作乐地猜想,自己的运气可能都被前半生消耗殆尽,重新开始的人生势必要补偿完那些没体会过的挫折。咬牙狠狠搓了一把脸,我决定不再徒劳地原地打转,不论究竟要发生什么,既然已经遇上了,就统统放马过来吧!任是天堂地狱,也教我先亲眼看个清清楚楚!
循着那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宏大磅礴中又难以觉察的微渺喧嚣,我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岳王那不甘熄灭的金芒成为混沌黑暗中唯一的一点亮,它为我照出落脚之地寻常的枯枝败叶和周围平凡的树木荆丛,一切都像是极其普通的森林夜色,看起来都那样的平静自然,像是无声地蛊惑我不要去在意,不要太多想,不要挣扎反抗,只需束手待毙。
但我明白,自己其实正走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之中,被庞大无匹的压力逼出的紧张和恐惧攫获了我,不可抑制的激动与期待却又支撑着我。纵使我此时像个徒步而行的凡人一样,全凭一点微光,迈动双腿,在诡密的山林里跌跌撞撞,踽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