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22、石碑禁地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黑暗有如实质，缠绵地拥裹着我，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腐朽的泥沼里，步伐交换时需要奋力拔出自己的双脚，无数无形无迹的透明小手也奋力撕扯着我的头发和衣襟，那纠葛不休的样子，并非是要得到什么，而仅仅是不想让我行走－－我奇异地能感觉到，是整片空间，整座森林，不满有活物在其中任意行走。

　　由于真气凝滞，意念被缚，我本就没有得到彻底恢复的体力，在这样诡秘的跋涉中被急速地消耗着，脏腑心脉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强烈冲击的结果显现出来，胸腔里由起初被烧灼般地隐隐作痛，逐渐变成每走一步都牵拉抽搐的锐痛。很多年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内伤了，我一时间居然觉得这样的路途无比煎熬，暗自祈盼，不论是有什么要发生，都快点放马过来。

　　跌跌撞撞地闯过漫漫一路，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向了哪里。似乎是冥冥中的诸神终于听到了我心底的祈愿，微微睁开的法眼看往了人世间。伪装得无比平淡的山林终于在视野尽头出现了点不太一样的东西－－浓密的植被有所收敛，一些暗含幽光、高低不等的深深阴影显露出来，直撞入眼帘。由于能见度太差，等我发现这些隐约的暗影时，已经到了非常接近的地步。雄伟庞大的阴骛耸立眼前，粗犷古朴，巍巍无言的压迫感让人心悸。

　　我用力眨了眨眼，疾步上前，借着枪端淡金的华光看见，面前竟是一座座残破错落的巨型石碑，若有若无的微光在肌理间脉脉流淌－－都是些古老的人为造物，难不成兜兜转转竟又让我绕回丛林遗迹了？

　　但一番细看之下，这群石碑明显不同于丛林中那类风格明显、还能看出建筑轮廓的遗迹。那边的遗迹，残垣断壁再如何破败，总能叫人看出哪里是砖墙石柱，哪里又是亭台院落。而此时我面前的石碑群，看起来都像是动用了什么鬼斧神工，直接将整块不经雕琢的大型石料横劈竖砍，再囫囵深埋入地。

　　零星的幽微荧色在间隙中极为黯淡地一闪而逝，看不真切，由于感知能力几乎丧失殆尽，我无法分辨，这种似有似无的光芒，是石材本身具有的特异属性显露，还是有什么法术的力量附着于上所致。

　　碑上厚厚的苔藓和泥土遍布它们的躯体与缝隙，直如一层粗陋的铠甲，模糊的铭文几乎彻底湮灭于时光的冲刷之下，甚至都看不出是那些痕迹到底是画还是字，粗浅的纹路几乎像是石材本身自然的纹理－－不论怎么看，似乎都像是比丛林遗迹更加古老的东西啊！不知这里曾生活过怎样的先民，是否与丛林遗迹有关，是否与当今世上鼎盛的三族有关，更不知，这个这些石碑树立在这里是作何用途？

　　可以想见，在它们初初诞生之时，在周围被时光和泥土掩埋、长出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之前，这些石碑群是如何壮观雄伟的存在！这种气势磅礴远古建筑，很多是用于祭祀或是纪念，必是大型的文明聚落才有能力构建。

　　这片无边无际的丛林，曾经的样子肯定不是今日这般，如此荒莽。如今人迹罕至、飞鸟断绝的迷雾禁忌之地，在当年八成是另一番人头攒动、欣欣向荣的景象。

　　人类和其他种族对丛林遗迹的考察断断续续已经进行了数千年，但任何著述里都没有关于这另一处有群石碑的记述。这样雄伟古迹的价值并不会比丛林遗迹更低，只怕还会在其之上，如果被公之于天下，定会引起学界的震动，探险人士必将趋之若鹜，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籍籍无名，令我对它一无所知。

　　这种遗存本身太有标识性，就算迷雾丛林再混沌难探，再广大难行，但天长日久，从不缺乏寻求真理与追逐冒险的人，只要有人曾到达过这里，它就不该一直在世间悄无声息。就像丛林遗迹一样，只要是它一直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总会被发现，被世人所熟知。它会变成一个新的标的，带给痴狂的学者们无尽的历史财富，成为划分中陆地理的又一个可肯定的标识。

　　面对此刻所见的毫无头绪，我无法确定到底是根本无人有缘来到这里，还是有什么隐情使发现它们的人都对此守口如瓶。但心底模模糊糊地，觉得更可能是不小心撞到此处的人，都没有机会再把消息带出去。

　　我不知自己这种模糊的直觉是否跟冥冥中那种庞大宏伟的压力有关，周遭的一切其实分外平静，但是总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一直在拼命地在脑海深处对我发出警告——这里就是散发出恐惧的源头，制造意象的载体，孵化危机的巢穴。那些非常不好的事，正是在此地悄悄酝酿。

　　隐隐生发的威势浓浓地盘踞于此，浩瀚飘渺的强大力量无知无觉地横亘天地，凌乱的风刀隐藏在表面安静凝固的空气之后肆虐，可见之处都是纹丝不动的稳重泰然，不可见之处似有狂风骤雨无声地倾盆肆虐。

　　我持枪的手隐隐有些发抖，那是因为亲身所见所闻所感的安宁静谧，与被牢牢裹覆、隔绝得直如雾中探月一般不真实的危机感在冲突较量。像在遮天蔽日的厚密布幔压到面前，布面上看到一张张凸出浮起的面孔，一处处像是五官的痕迹做出各种狰狞恐怖的模样，可自己一旦起念要伸手撕开那层布幔看个分明，张张面孔立刻消失殆尽，布幔再度绷得平直遥远，让人触不可及。

　　感觉被蒙蔽与直觉被激起的激烈矛盾让我格外难受，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梗在喉头，对身体的掌控似乎更加难以感应。在心头焦虑又抓不住头绪之时，我糊里糊涂地就想再向着石碑靠近几步。

　　“大师别动！”清脆急切的声音如银瓶乍裂、在耳边骤然响起。轻灵如斯，分明是妖精艾菲的嗓音。我在静谧凝固中被猛地一吓，纠缠满身的重重阻力似乎在瞬间破开了一道小口子，让几乎溺毙其中的我猛然吸到一口生气，灵台一阵清明，对四肢的控制力仿佛回来了一些。

　　我意识到什么，惊喜地一转头，只见耳边一团莹莹幽光，裹着一只碧绿的小蝴蝶悠悠荡荡飘向我肩上，像一片凋零的叶瓣。

　　蛊蝶？那方才耳畔的声音，是妖精借它传音，向我传出的警告？

　　我肩头原本那只鲜红色的蛊蝶依然毫无动静地趴在原地，但是当绿色的蛊蝶落在它面前，两只小小的脑袋轻轻碰到一起时，那身艳极的红色竟倏然消退，小小的残破身躯也顷刻间就散尽芳华，趋于透明，不消片刻便软软地融化在了空气里。

　　绿色的蛊蝶似是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哀鸣，光芒渐散，一身碧色退尽，从肩头滚下跌落在我的掌心，眨眼间化为一滩枯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