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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我曾遇见过一只妖精。
那如同苍莽草原上初露微芒的朝阳般,蕴涵着淡淡的紫色光辉的双眸,曾经像救世的烛火,点亮了我行将枯竭的生命。
而那仿佛糅进了整个世界所有孤寂的空灵的单薄影子,时至今日,仍然是我心头永不痊愈的一道伤痕。
我以为,当自己从万年冰封的上古冰河跋涉到青翠鲜活的羽嘉森林,从烈焰焚心的火山峡谷飘荡至没有边际浑的无妄海,时间可以伴随着风霜雨露,把我生命里最后存在过的一抹颜色磨蚀殆尽。
但是任由光阴滚滚,车水马龙,那一切竟如同生冷铁器上的陈年血渍,过得愈久,却愈发深沉。
彼时我叫做离康,在茫茫破阵平原的南部,与疾风部落比邻而居的小村庄里,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酒肆,躲藏于乱世硝烟的一角,为来来往往的侠士和行者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
看着一批又一批来的去的、新的旧的人,随意地听听来自天南或是海北的各种传奇故事,偶尔兴起,也会操起剪刀锤头将这些豪情壮志满怀的过客的铠甲兵器修补一新,不无卖弄地展示小技。
日子不知不觉过得久了,这间小酒肆在一次又一次的黑暗侵袭与三族联军的反击中风雨飘摇,而我的心则不知被遗弃在哪个角落,淡漠如一潭死水。
傍晚时分,我常会登上布尔罕山山顶,远远看着壮阔的落日在天地尽头氲氤出暗淡的血痕。
在这场预测不到结局的、光明与黑暗的纷争里,邪恶对世界的污染未见衰退,被顶礼膜拜的神祗也从来没有挺身保卫他的子民。
人族、妖族、羽族共弃前嫌,浴血而歌,联军的抵抗前赴后继,步步加强。
我看过不少身经百战的的人族战士或是千锤百炼的妖族大将,收获了满满的荣誉和财富踏进新的领域;更见到众多壮志未酬的年轻人,永远地躺在了破阵平原北方的战场上,他们有的变成冰雕恒久地伫立在雪崩山深处,有的则化为灰烬乘着轻风消散在媚眼湖的烟波尽头。
这一切的一切,于我,也只是过客而已。
所以,在那天,当那只有着一双足以魅惑众生的淡紫色眼眸的小妖精,固执地站在我面前时,我也只是以一如既往,头也不抬地淡漠说道:“不要叫我大师,大家都叫我离康。或者你也可以像你们妖精一贯的做法那样——叫我和在坐的这些侠士们‘哥哥’,几乎没人能拒绝得了你们的。”
聚在屋子里喝酒的那些勇士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当然其中也不乏女性的战士和羽灵。
“大师!”那只妖精不自觉地轻轻撅起了嘴,一双小小的嘴唇饱满圆润,如同山野里批着朝露绽放的小花瓣一般,稚弱动人。
与那媚人的外貌不同,她的神色坦荡,显露着三分窘迫与七分无奈,看起来颇为无措,似乎并不像其他妖精那般善于应对这种带着刺的玩笑。
我一怔,脑子从神游天外的习惯性应对里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意味着什么,突如其来地有些懊恼和后悔。
“大师请不要误会,我们妖族的女子并不会对友军使用魅惑术的。我,我此去雪山真的只是想借贵地歇息片刻,向此间的各位前辈打听些消息。我句句属实,若有不便,自当不会勉强。劳烦大师了,告辞。”
妖精硬着头皮解释完,有点狼狈地旋身走了出去,在她身后满屋人又爆发出一阵轰笑。
是只很较真的妖精啊。
我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睛斜斜地看往门外。
那妖精刚走出去,在门外等候的一头形似巨猿的魁梧长蛮立刻迎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妖精纤细的腰,将她驮在自己肩上,一人一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逆着阳光,妖精的背影在长蛮皮毛银光流泻的晕染中显得非常模糊,而他们的影子,则在身后拖了很长很长。
“啧!真是有好久没在人多的地方看到这些美艳的小妖精了。”一名身着银色轻甲的年轻武士边摇头边倒酒,满脸回味的样子。
“呸!冷雨,你要是舍不得她走,就赶快追出去和她搭伴啊,在你和怨灵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就让她养的那个四肢发达的蠢物来救你吧!”与武士同桌的娇俏羽灵立马不乐意了,使劲翻着青灰色的大眼睛,下巴抬得高高地出言讽刺。
众人又笑起来,还有人搂着那个叫冷雨的武士,对高傲的小羽灵促狭地吹哨。
我心里一阵压抑,忍不住轻轻呼了口气。
垂目将视线在人群中游移一圈,我看到那些体格异常魁梧、充满力量与勇气的妖兽族战士们,对耳边这些冒犯同族的言语似是都不十分在意。他们有的缄口不言,有的还轻轻发笑,但没有一个人,再往门外看一眼。
那些由自然精气孕化而出的精灵们,哪怕她们同样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仍旧是被排斥在人群边缘的。
更何况之前曾发生过那样一件让妖精族蒙羞的事件。
我却愈发地后悔,自己最近别有牵挂,时常心不在焉,刚才竟不过脑子地吐出那些平日听惯了的浑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刻薄。
虽然本意并非是要故意刁难调笑,只是像战线前端这种临时而简陋的小店,不论是店主还是顾客,早已暗成规矩,不能接纳那些历来单人独行的妖精。
但是,我至少可以不那样说话的。
可能是逃避现实太久了,我现在张嘴说话,伸手做事,都自然而然地顺应着环境的摆布,迎合着大众的认知。
为了保护自己而套在脸上的面具,时间久了,就算明知会伤害到别人,却难以摘下。
“离康,这次的酒味道差很多哦!”刚才那个被取笑得灰头巴脑的武士终于安抚好同伴,赶紧转移话题高声对我招呼起来,引得不少人赶紧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醒了醒神,对他们点点头,赔笑道:“出这批酒的时候少了个关键的引子——绛珠草,打从镜湖那边传来被魔怪入侵的消息后,我这都断货一年多了,也没能找到新货源,只能请各位多多包涵了。”
闻言,开始有性子急的人骂骂咧咧起来,叫嚷的内容无非是有朝一日要直捣黄龙,亲手将那些黑暗魔物崽子们如何如何。
可骂归骂,所有人都清楚,现在不仅仅是镜湖,就连天泪之城和祖龙城都已经渐渐出现了被魔物包围的势头,形势已经相当不乐观了。
那股邪恶的力量就像黑夜一样,不知不觉中便已君临大地。
莫名涌出来大批异化的魔怪和被邪恶污染的生灵,正一点一点将这个世界往深渊里推去。
“老板——离老板!隐者从天沟回来啦!疾风的隐者回来啦!”小三——酒肆里唯一的伙计——兴冲冲地一头闯进店里,差点和桌前的客人撞个满怀。
他高亢的声音只引得店内吵嚷的声浪稍微平了一平,众人听得他喊的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又各自喧哗去了。
大家都知道疾风隐者是破阵平原上的一个大隐士,出世太多年,没听闻出过什么事迹,年纪也太老,老得都没有人知道名字了。若不是常与疾风部落的大长老有来往,几乎像是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而我却是终于等到了最令自己牵肠挂肚的消息,心底猛地一颤,绷了无数天的那根心弦像是被一把揪紧,将断未断。
我面上依然挂着那副浑不在意的面具,故意不紧不慢地继续写着帐簿,对这高兴得一脸红光的半大孩子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啦,不要成天慌慌张张冲来撞去的,有话慢慢说。”
小三一边连连点头哈腰对客人赔不是,一边匆匆忙忙绕到我跟前,把缠在腰上的包袱卸下直接往柜台上一扔,胡乱抓起一个晾满水的茶壶仰头猛灌。
看着一溜儿水线沿着他那圆鼓鼓的腮帮顺着脖子往下流,直湿了皱巴巴还露着线头的罩衫领子,我心中焦急地要命,渴望着他立刻给我一个答案。
但我还没忘记自己伪装了十年的身份,强行按耐住心头矛盾纠结的情绪,反复暗示自己“不会有事的”,还故作悠哉地伸手拍拍那孩子,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慢点慢点!别出门一趟没被魔怪吃了,倒是回来喝水呛死了!”
“哟!小三你回来啦!给我捎的东西没忘吧?”
我循声望去,是刚才那个羽灵,正挥着白玉一般的胳膊朝这边招呼。
“夕月姐姐,”这个小子满足地放下茶壶,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眼神晕乎地对着羽灵傻笑,一只手还神秘地指指自己腰间,“交给我的事情,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看见羽灵打出了满意的手势,小三才笑嘻嘻地拧过头来,终于趴在柜台上蹦豆子一样地说出我内心深处极为渴望的结果:“今早疾风的隐者回到部落啦!大家都可高兴了,准备了好多好东西想要招待他!可是据说隐者一回来就长老那里去了,谁也没给见。
“哎,老板,你说隐者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跑到天沟那么远的地方去,又不带护卫,这好奇心也太过分了吧?我听人家说有些老人要是太老了,脑壳里有一出想一出的,就和小娃娃一样了,隐者他是不是脑壳也出问题啦?部落那边的孩子们都可失望了,他怎么就不出来见见大家……孩子们那么喜欢他,好容易才能见……哎?哎,老板?”
我已经顾不得再伪装这一切了,甩下纸笔纵身往外奔去。
“谁也不给见”,这句话从孩子口中轻巧地跃出,却将我紧绷的心弦当头砸断——
他一定是出事了!
什么羞耻,什么难堪,什么无颜相对!
什么荣辱,什么莫名其妙的自尊和矜持!
统统见鬼去吧!
我要去见他!我要立刻去见到他!
我的心慌成一片,他的强大和可靠是我心目中不可翻越的山岳,使我能心安理得地疏远他离开他。而此刻,幻象破了,我失掉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倚仗。
这么多年,我逃避着,远离了所有的亲朋故旧,缩在自己营造的世界,假装自己是另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是一个埋头算账的小老板,假装从来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假装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弥漫的血色。
就算得知,隐匿多年的疾风隐者重出破阵平原,独自往北方大地而去,我也欺骗自己,他可能只是突发奇想进行一场游历,与我并无关系。
只因为,他十年前就从未问过我,十年中也从没要求我,所以现在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我想要逃,他就放我走;我想要装作另一个人,他也不发一言。
我肆意地荒芜着自己的人生,他始终没有一句指责和劝说,只是像我希望的那样,离我越来越远。
他一定,和这世界一样,是对我失望透顶了。
我满心绝望。
十年了,当我从经年累月的病榻缠绵中清醒过来,堪堪捡回了这条命,一身斑驳狞厉的伤痕随着时光缓缓消退,只留下胸中夜深人静时的彻骨疼痛。
夜夜血染视界,夜夜非人地哀嚎。
我痛得怕了。
我将噩梦藏在永恒的暗夜,狠心斩断自己和过去的所有关联。周遭的一切,仿佛就在突然之间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在了那一刻,时光似被霍然掐断。
当我终于决意逃离,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活成个游离在世事之外的空壳,只为将那颗狼狈不堪的心和无法承受的苦痛一起深深埋葬时,我就坦然接受,自己再无颜去见他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有我这样的弟子?
我这种被噩梦压倒了的人了,怎么配去叫他师尊?
远离吧,让一切都远离吧,曾经的过往不过梦幻泡影,我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于是我就不会再痛醒,于是我就不会再自责了。
我只是为了不痛,把最后一个至亲至近的人,也舍去罢了。只要能逃开,不用面对那一切,就好。
于是,从那时起,一切可以和我没有关系了。
再不会痛了。
可当疾风隐者现身去向北方的消息传来,却还是将我自保自困的藩篱敲出道道裂痕——
一切都与我如影随形,这一切的一切始终都与我血肉相缠!不论我再怎么自欺和欺人,该付出的代价不去付出,就只会连累他人!
他回来不能见人,证实了那才不是什么突发奇想的狗屁游历!他就是为了我才涉险只身赶赴天沟!
他从始至终没有问过我,没有劝过我,没有找过我。我以为就这么含糊过去算了,但现在事实犀利地反击回来——没有什么事能含糊过去,他只是一直在耐心等着我。
十年之前,当我沐浴着无尽的鲜血,从同伴的骸骨之中爬出来后,我想嘶喊为什么,我想抓住那一双双手,但是在烽烟四起的罪孽面前,我的哀嚎根本不足为道,我想为自己和友人的委屈问一句话,但是已经百口莫辩。
我无处质问,无处控诉,无处发泄内心的不甘和懊悔。
痛楚,羞愧,悔恨,挫折,和着被毁成齑粉的昔日荣光和少年意气,铸成一把利刃悬在我的上方,寒意森森。
当我张眼醒来,只看到他就守在一边,默默处理我身上纵横的伤口,默默聆听我无声的哭嚎,默默看着我躲得远远得活成另一个人。
而我到此刻方才明白,原来,这些全是他对我的守望与慈悲。
我本以为,自己隐瞒得好好的,他最后无非就是对一个不成器的弟子失望透顶罢了。这样也不错,总比面对更难堪的真相要好。
可是他在这十年里,竟然在沉默中全都懂了,所以今时才会独自去了天沟。
原来他真的都知道了,现在彻底暴露出面目已全非的我,被羁押在尸山血海之下的我,如何再去面对我心底至尊至敬、至信至亲的人?
这些时日以来,我日夜煎熬着等他回归的消息,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他可能确实只是去游历呢?再不然就是去亲眼去确定一下自家的废物弟子是不是真的干出那些好事,好回来清理门户?
都无所谓吧。我装作都无所谓。
我做了种种猜想,终日忐忑不安,当得知他回来却再不见人的消息,一切自我保护的外壳、一切逃避抗拒,都瞬间崩碎——他不是那样在人前故意遮掩的人,他一定出事了!
他哪是随随便便就被打倒的普通老人,以他的本领,这世上还有几件事能令他伤及自身?
我顾不上耳旁是谁的叫喊,只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拴在门外的白马,飞身而上,马儿心有所悟地抖擞了一下精干整齐的鬃毛,长嘶一声纵蹄狂奔。我感激地抚了抚它健硕的脖颈,心慌意乱地握紧了持缰的双手。
右掌中,一枚暗色的雄鹰指环坚硬生冷。
天色黑沉,冷风中夹杂着粘腻的毛毛细雨。疾风部落的人们都回到了各自有着温暖的橘色灯光的小屋里,喝着爽烈的烧酒,享受着桌上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与自己的父母妻儿或是亲朋好友谈论自己白日里的所见所闻。
一幕幕充满温情的剪影透过窗户映在空旷清冷的路面上,偶尔有巡哨的卫兵走过,脚步声从容坚定。
我解开白马的缰绳让它去寻觅积草,自己则在整个部落中部最大的石屋外近乡情怯,干站了片刻,才终于扣响了屋后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门。
不想那木门立时应声而开,门里逆着光亮守候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如风雕雪刻般的纹路里蕴藏了悲悯的笑意:“你真的来了——他说你一定会来,叫我在这等你。”
我之前反复斟酌过的打探之词此刻都哽在胸口,有一种汹涌澎湃的暗流在血液里激荡。
十年了,我终于敢近前,他看过来的眼神为何好像是我从未离开过?
艰难地避开那种莫名的痛感,我的喉咙里终于轻轻泄入一丝空气,口中只能缓缓吐出两个字:“……长老……”
老人带我穿过屋里一层层匆忙设起的帐幔。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长老大屋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挨一个的火盆不时会噼啪炸出几个火星,通红的碳火把空气烤得发烫。各种皮毛、木料、布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热浪里被无限放大、扭曲。
不多时,我方才还冷冰冰粘在身上的衣服又重新被汗水湿透。
周围越来越热,长老在一道异常厚重的兽皮幔子前停住了脚步,点头示意我单独进去。我掀起帐幔矮身进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屋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大床,我好不容易才从上边堆得满满的被子、毯子、毡子中看到那张露出来的枯槁的脸。
他双眼紧闭,瘦削的双颊深深凹陷,颧骨支棱着,没有牙齿支撑的干瘪嘴唇微微翕合,从那死灰色的脸上传递出一星半点的生命的气息,让我心底惊痛得几乎滴下血来。
我立在帐前不敢再挪动半步——眼前这个垂垂的老人看起来再受不得半点风,哪怕只是飘过一丝凉气,恐怕就已足够熄灭他忽明忽暗的生命火焰。
我远远地仔细端详这张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模糊的脸,虽然近在咫尺,却不及远在天涯。
这么多天的惶然不安,终于在听到消息的时候确定,他出事了,肯定不好了,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不好,竟然是这么不好!
我的煎熬犹疑,在他此刻的状态前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我惊觉,自己过去居然从没设想过这个老人的生老病死,他在我的心中一直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永远巍峨壮丽。
他翕合的嘴唇突然颤了颤,费力转动着的舌头似乎想吐出什么音节。
我的眼眶突然不可抑制地变得滚烫,酸麻的肢体不由自主地行下那个多年不曾记起的礼节—— “师尊!师尊……是我,是我害苦你了……”
病榻上的老人听到声响,嘴角竟突然浮出一道淡得仿佛不存在的笑痕,吃力地撑开双眼循声望来,那目光就像被牵引般,径直落到套在我右手的雄鹰指环上,牢牢盯住,许久也不离开。
“多棒的武士啊……”他忽然颤声吐出这句话,灰败脸上的神情却竟然一如多年前,在碧波倾天的元江边上,送我去祖龙城时的样子。
然而谁能料到,事过境迁,今日已再没有那位自在风雨飘摇中信步谈笑的逍遥贤者,也再没有那一腔豪情干云天的轻狂少年。
我在无限的悔恨与愧悔中苟且度日,沉溺于一味的逃避里,用无数光阴刻意去埋葬掉的,竟不仅仅是自己的年华,还有这位曾经被世人敬若天人的师尊。
以他的修为,明明近乎超脱了世间生老病死,逍遥自在。可是眼前这具枯败的肉身,分明昭示出一个生命即将油尽灯枯的征兆。
一行滚热滑进我的唇角,丝丝苦涩的纠结梗在咽喉,让许许多多纷乱的话语都堵在了一起。
我用力看着他,用力看清他,视线模糊,再清晰。
我一直等着他气急败坏地痛骂我,或者冷淡疏离地不认我。
我想说对不起,可是这一句,晚了这么多年。
想象中的一切都没发生,灯花偶尔炸响,屋里安静异常。
他的目光竟很柔和,看我看得深远,似乎依稀看到现在,再看到从前。
那种平静而无怨的笑意,几乎掩盖住他所身受的苦楚,仿佛世间再无其他。
只这长长的一眼,我从慌乱的悲恫中渐渐缓过神来,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什么咔擦一声脆响,蓦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他突然开了口:“别难过,你的痛,我一直懂……直击苍穹的雏鹰,突然被活生生地掐断了翅膀,滚落在泥沼里挣扎求活,怎么能不痛呢?我的小鹰……一定是痛得……心都要死了……”
他悲悯地看着我,语调缓慢温和。
这句话瞬间将我轰然洞穿,梗在心头的那份倔强瞬间被击得粉碎。
我顿时泪水满襟,从来不敢委屈的委屈此时猝不及防地迸涌而出!
那些被克制的愤怒与渴望,那些不可言说的悲凉,只因他这短短一句话,狠狠地从被禁锢的深渊里重新抽了出来。
凝固的时光断流当头炸裂,摧枯拉朽的巨浪破开一切牢笼,无声的嘶嚎终于能发出锥心的绝响。
“师尊!师尊……我……”我埋下头哽咽地语不成声,因为从没有想到与他再见面会是这样,没有想到他不是怒斥我的轻狂任性,不是痛心疾首清理门户、谢罪天下。
他竟然只是把目光专注坚定地放在我身上,他只是说他看到了我满身的痛,说他懂我要把自己痛死了。
虽我这些年,从没对任何人说我痛过。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此时不受控制地被宣泄出来,我将唇角咬得一片腥咸,才没让自己狼狈地泣不成声。
我备受煎熬的心神被他深深抚慰,可我,哪里配得到这些?
“师尊……,可是我,可是我这点痛苦,跟我所犯下的罪孽比起来,能算什么呢?我,没有资格的……是徒儿愚钝!是徒儿的不孝!是我自己修行有亏,最终害人害己!”
他轻声笑了:“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把这世间的怨灵之乱,硬当成自己的责任和过错……才这样糟蹋自己,糟蹋这么多年……
“你这傻孩子啊……总是……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抗……我本以为,这都是好事……说明你有担当,重情义……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性格,竟会在那样的时候,让你,自己生生逼死自己……”
我视野模糊,耳朵发懵,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太明白师尊的意思,这场变乱,本就是我的过错,难道我还能装作不知道不成?
他低低地叹息着:“……说来,也是我思虑不周,没早些拧拧你这脾性……最后偏又那么巧地遇上事了……少年英雄啊……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哪能想到,会遭遇这种翻天覆地的打击……我又把你培养得那么骄傲……却没有教过你……怎么应对,这世上突如其来暴风雨……
“鹰击长空……总有不测风云的呀!总以为你还太小,时光还长……是我,老了……就自大了……疏忽了,我……很羞愧……”他喃喃。
“不!师尊!”内疚和难过压弯了我的脊梁,我膝行上前以头重重触地,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我铸下的错,凭什么让我的师尊,比我更痛悔更难过?
我以为自己会被全世界唾弃,时刻与自己虚构出的一切为敌,他怎能只是安静地等在外面,以张开双臂的姿态,自我责备着,等待我归巢?
我心头大恸不能自已,为时光对岸的自己,为落下神坛的师尊,为那颗心中埋藏的一切秘密。
他的被褥窸窸窣窣响了几下,一只干瘦的手紧紧攥着从被角伸出来,举在我面前。我赶忙上前去捧住那只鸡爪一样的枯手,难忍哀痛。
一颗如鸽蛋大小,流淌着融融暖意的东西滚到了我手心里。
明月珠。
天心明月珠。
开启命运的钥匙。
过了那么多年,再碰到这个东西的瞬间,冥冥中似有一道门被轰然洞开,汹涌而出的记忆瞬间压得人无法喘息,怒涛呼啸之中,只有斑驳绚烂夺了双目、喧嚣嘈杂掩了双耳。
在洪流席卷过后,唯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路横在面前,不容我再视而不见、再逃避。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我原本的命运,我该当的责任,我没有走完就挫败离场的道路。它被我斩离在虚空的世界之外,等待了数年。
见我兀自怔忡,师尊又缓缓开了口:“你必然猜到了,我去雪山峡谷……彻底复原了当年你们在天沟做的一切……还真没想到你们那群小子……能干出那种事……
“所以啊,你这些年的样子,我就完全想通了……唉……我为什么……能把徒弟教得那么傻?
“你怎么就会以为,能让整个世界覆灭的灾难,会是仅凭你们区区几人就能闯出来的祸呢?
“不过啊……这还真是……真是你这小子会去钻的牛角尖啊……哈哈……咳咳咳……”
我不敢抚拍他的胸口,只能心慌意乱地看着他努力平复了咳嗽,又接着对我道:“……为师知道,光凭几句话,根本劝不了你……让你放过自己的……不过,我应当补上早就该教给你事——
“多问问自己,所闻所见,一定是真实的吗?
“一件事情远远偏离预料,怎么能不追根究底,问问到底为什么呢?
“要证实一个猜想,需要的是一厢情愿的推论呢,还是找出能彼此印证的证据?
“正如这一次……你倒是以为,这怨灵之灾,是你们几个人引出来的……但你也不想想——三族,腥风血雨地折腾了几千年……都没能搞出这种阵仗……就凭你们几人的小胳膊小腿……真能随随便便,就把天给捅塌喽?……”
他看着我如遭雷劈的样子,顿了顿,也不勉强,直接转了话头:“我去天沟,本来只想带走这颗珠子,没想刻意找寻那些过去的事……”
听到此处,我再忍不住脱口而出:“师父你何必孤身涉险!就为了拿这个,你可以叫我去!我要是再敢躲着,你就揍我,踹着我去!你,怎么能把自己……我……”
他无奈地看着我又被哽咽憋住了,叹道:“行了……刚说过呢,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这伤真不是拿那灵珠受的……虽然能算场苦战……但嚎血狼王毕竟还是妖,而未成魔……为师不过,与它多花点力气罢了……
“只是,返途的时候才真的遭遇变故……竟然在雪崩峡谷着了障,算是被迫看了你们当时在那做的事,然后又迷了路,……原来,竟是几千年前葬身于古长城下的魔怪——九子鬼母醒了……把那片时空彻底搅乱了……千钧一发,也算叫我从它手里逃出来了……”
我听到此处,心直往下沉——先天魔怪竟然复苏了,不知祖龙和联军方面是否察觉,做出应对。
原本破阵平原变乱多年,是因为雪崩峡谷的守护者——嚎血狼王,在当初失去明月珠后被黑暗趁虚而入,污染了心志,化身为这片宁静原野的祸患。
而这九子鬼母,乃是北方大地的万魔之祖,千年前就被镇压封印的先天诸魔之一,嚎血狼王的危害与相比不足万一,居然在这种时候再度临世。
众神太遥远,整个世界正在步入深渊。
虽然恩师方才说过,要我不再一味归咎自己。可是接连听到这些消息,我如何能不去想,如果不是我们当年轻率的决定,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在那件事以后,我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动摇了意志,被同伴零落成泥的血肉掩埋了骄傲,被世界声声不绝的哀鸣吓破了希望和胆气。
我愤怒不甘,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一个为这一切罪孽负起责任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还苟且活着的我自己。
我哪里敢跟自己说,一切只是无辜的巧合?
但是,师尊的一番话,甚至包括他的宽宥谅解,此时令我心境斗转,骤然开阔——
我还有太多的“为什么”没有去问个清清楚楚,在领罪之前,我还有一己肉身尚存,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喊出我心中的不解与不服!
我不服,一行年轻人秉承祖龙的意志,追寻众神的荣耀,凭什么就成了误入歧途、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甘,百年校武才脱颖而出的诸多英杰,明明承载了历代武魂的荣耀,即将登上自己人生的舞台,为何会突然被命运无情地背叛?
我不能原谅,一场怨灵之变,肆意地了结了我和同伴的人生与梦想,还越发气焰高涨地要吞噬整个世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何会有这元凶?
是谁在祖龙书库密室放了那样一张字条?
指引我们走上绝路的《星图》到底是什么?
神眷的安眠之地为何公然成为孵化怨灵的陷阱?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冲破桎梏,我终于能在对自己的凌迟问罪中脱离片刻,嘶声痛喊——我不服!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可以把一口空气深深地吸进肺腑里,我第一次再度以一个“人”的角度来思考,而不是一个罪人。
我从没想过,一场迟迟被我回避的见面,换来的会是救赎。
我抓紧师父的手,他安静地看着我神色变幻,带着凉意的手也牢牢地回握着我:“去走你该走的路吧,我的小鹰……
“你一直留在破阵平原……不就是在等,等重新上路这一天吗?……虽然,我不知为什么,你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最后狠心推了你这一把……推你上路……
“你应当在追求荣耀与奉献的征途中磐涅……而不是,在枯耗与虚度中,反复折磨自己来赎罪……你应当,刺破阴霾,振翅高飞……”
我在师尊榻前无言地俯首,期冀与怨恨都得到妥贴地安放,孤绝的魂魄被从泥沼中拉出来,再次抬头看到了蓝天。
我可以重新启程了,去踏上那条扭曲的命运之路。
我要这残酷世界,吐出真相!
我要这莫测命运,偿还它的背叛!
先小声明下,坑了多年的文,本非此处首发,而且因为笔名重名所以也改了。现在复填,字数还不算多。趁着还早悄悄到处摸摸,体验下不同的平台,好为以后的书做准备。给各位添麻烦了,请多指教呀<( ̄ ﹌  ̄)@m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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