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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愚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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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抿着嘴唇,暗自坚守心神,即不答他的话,也不去深思。刚才的情形有些怪异,我仿佛在那一刹那间突然失去意识和理智,全凭燃烧的怒火和本能行事。莫非此人还兼修术法,能惑人心智?
“呵呵……”他又莫名地笑出声来,那轻且低沉的笑声混杂着我自己的耳鸣传入感官,让人分外不适。
“真令人意外,你对岳王枪的掌控,竟能到如此地步!也是怪我贪心了,还分出精神力操控那几个废物,想着顺便偷袭你……“
原来那群黑衣大汉皆是居然被操控之人!可当日初见,一群人明明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而此时他们配合无间,在动静中完全不会发出精神波动或是身为人类的活气,潜行掩藏毫不露痕迹,攻击中又力量强横,威势迫人,并且无痛无惧,也不知现在究竟是死是活——毕竟史上还从未出现过活人傀儡的记载,能不惧刀剑加身的人傀,历来都是尸傀儡。这卢胜总不至于带着活人到了林中才炼成尸傀,不说阵法材料,连时间都不会够用。只能猜测是他的操控之法前所未见,煞是诡异。
此人的能力深不可测,精通一些前所未见的术法,在运用秘法操控众人的同时还与我以神器相拼,其精神力之强大可见一斑。且他同时又能够使用风云戟,说明其人根本上还是一名修习武技之人。术法和武道兼修,拥有如此罕见的天赋,不论出生在哪个时代都应该是名噪天下的天才人物。但此前我从没听过任何地方有类似如此的俊杰出现,那就只能说明他多年来都寂寂无名,不知是否是因故有意隐藏。可观他此时的行事,又不像什么能够低调隐忍之辈。
种种不合理之处让我隐约觉得,十几年的变乱背后,还似有些什么暗处的阴霾,默默在借机滋生。
说时迟那时快,我听着他不急不缓的语调,心弦紧绷丝毫不敢松懈,暗自加紧运转真气修复被狠狠震荡的心脉,感到双眼视觉里的白光逐渐退却,已能模糊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晃晃悠悠地,似乎是站了起来。
我们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站立的活物,包括那几个围阻在外面的大汉,也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不论他们是死是活,就算本来还活着,到了方才依“卢胜”所言,恐怕也已经沦为他的弃子了。
这个横空出世的“卢胜”,本领诡异,搅缠着一个接一个的谜团旁若无人地闯入我复仇的轨道,原本的计划被他肆无忌惮地破坏得面目全非,那通身未知而危险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汗毛倒竖。
眼看着他缓缓绷直身体,我也将长枪慢慢拉开--岳王感觉得到了风云戟在深深蓄力,也在静静对峙之中呼啸着,渴望着,渴望鲜血泼面,渴望肆意杀戮!
“嗥--”正在在一触即发之时,一声雄浑的兽吼突然撕裂紧绷的空气,巨大的阴影转眼间压顶袭来,变故突生!
我与“卢胜”同时发动,一人向一侧疾奔错开!一座轰鸣的山岳排山倒海狂般推过来,带来庞大的黑影,地面在抖动中溅起无数残渣乱石!喷涌的火光与爆炸紧随其身被频频激发,山岳顷刻间就哀嚎着碾压过我们方才的立锥之地,轰隆隆地在将地面推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后才勉强停住。
我双眼中还有大块的光斑阻隔着视线,但也能清楚分辨出这座五六丈高的山岳正是迷雾丛林的特产凶兽--地愚,这些将巢穴建在古代遗迹附近的远古巨兽,身躯庞大敏捷,性情固执凶残,就像在冥冥中履行什么契约一样,世世代代寸步不离守护着这片被隔绝的土地,一旦被入侵者惊扰,必定不死不休!
这头地愚显然是被神器争斗引起的惊变所搅扰,盛怒之下一路横冲直撞飞扑而来,完全无心躲避遗迹内遍地的机关,巨大的身躯生受了重重打击,反致自身终于伤痛不支倒地。它浑身乌青的鳞甲上还闪动着一团团火焰,一些被撞掉了甲片的地方还露出大块烧焦的皮肉,半长的肉鼻与吻部均是血沫淋漓,而眼部如所有同类一样,退化得只剩一点点皮肤的突起——迷雾中代代生长的地愚,均是盲兽。
它焦躁地拧动着巨大的四肢挣扎,浑身坚硬的鳞甲在地面上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沉重硕大的头颅甩来顶去。企图再站起来,立刻踩死这两个入侵了遗迹的蝼蚁。
沙尘被地愚扬得遍布四周,本就被逐步回拢的迷雾所笼罩的空间变得能见度更低。在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趁此做点什么行动的同时,对面一侧有道幽光已经迫不及待地凌空划出一条完美的圆弧,风云戟冷冷清清地当头斩下,混沌中霎时砸落一大片腥热的血雨。
地愚痛苦地长嚎一声,但却不愧为所号称的铜皮铁骨之身、丛林旅人的噩梦之名——它被如此利器当头斩击,竟并没有即刻命丧戟下--以七贤神器之威,对一头天生地养的普通巨兽,居然只削去它大半皮肉而未斩下头颅!
“嗥嗥嗥--”断了半边脖颈的巨兽凄厉长号,吃痛之下疯狂地挣扎反而让其更为迅速地站起身体,它甩动着肉鼻以粗壮庞大的四蹄扑腾踩踏,“卢胜”在其疾风暴雨般落下的巨蹄间左滚右闪,看起来似乎逃得狼狈不堪。但其实“卢胜”一击未能制胜,再斩已失时机,机变之快,改为引诱它剧烈动作,反正地愚的每个扑腾都牵扯着脖颈可怖的伤口,更加汹涌地喷出大量鲜血。地愚再大,全身血液也是有数的,它的激烈反而变成奋力燃烧着生命在宣泄最后的愤怒。
我惊奇于“卢胜”莽撞的行动,但已来不及阻止。本打算趁大乱爆发之前先逃身出去,但此刻已浑身沾满了巨兽的血腥气。
不出片刻,意料之中地,此起彼伏的兽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四面八方响起,零星的爆破在各处被引发,大地的颤抖一阵紧似一阵--那是大群的巨兽正在闻声赶来——地愚数量虽然算不得不多,但却是分散群居,除非是寿命将尽的老兽,否则不会有哪头独自落单离自己的小家庭太远,一头出事,其他的随即就能循迹而来。
用不了多久,面前这头濒死地愚的血腥味就会被弥漫的雾气送到它聚集而来的同族们那里,彼时,巢穴被惊扰的暴躁,同伴被斩杀的狂怒,会一步紧逼一步地激发出森林之主真正的雷霆震怒,它们的狂怒需要像风暴雨般倾泄到入侵者身上,它们势必要报了这个血仇。
更大的骚乱近在眼前!
我心下微苦,不知同伴们是否逃脱了“卢胜”的暗算,更不知他们若有逃脱,此时遗迹中乱成一片,地愚们乱成一片,他们又是否被卷入到更深的危机中来。抬眼瞥向肩头,蛊蝶刺目的红色依旧,它牢牢趴伏在那里纹丝不动,若非翅角都已经残破,显出几缕凄楚,简直就像个奇异的花纹,与衣衫溶为一体。
不知他们,是否如它一般,纵使伤痕累累,却也还能躲过一劫?
数头高大如小型山岳的地愚势不可当地从四面八方狂奔而至,卷来了无数的尘土与砂石的风暴,在巨蹄的踢踏下仿佛永不会止歇。眨眼就间我就被从头到脚刷成泥土色,顾不得满眼满耳满鼻满口的沙子,我提枪在一头头狂乱的巨兽之中小心周旋,一头……三头……四头……六头……八头!连同先前受伤的在内,共有九头地愚集中在一处疯狂冲杀!平日里只要一个小家庭,即三、四头地愚,便可轻松夷平一个拥有近百护卫的考察队,而今日我与“卢胜”的争斗竟引来了九头巨兽,不知有几个群落的被惊扰到。但地愚总的数量并不多,只怕多半都在这里了。
地愚本就难缠,刀砍不动枪扎不透,不怕火烧不怕水淹,又霸道顽固,若是再见了血,那举族出动不死不休也是必须的。只盼其他没出现的小群落是因为离得太远,没有反应过来。即便所剩的不多,也是能少来一头就少来一头。
那“卢胜”好似并不知道这丛林巨兽的特性,否则即使以他方才隐隐露出端倪的狂傲性子,只怕也不会轻易斩出手了。以神器之力尚不能将重伤的巨兽一击毙命,再轻易伤它也只能是致其愈发疯狂不计代价,反而陷自己于更加不利的境地。
不知这些地愚兽是如何分辨它们族群的仇敌,也许再次倒地那头越见低落的哀嚎正是在亲口指证凶手,大部分巨兽都愤怒地直扑“卢胜”,一个个都高扬短短的肉鼻发出高亢的吼叫,紧追不舍恨不能赶紧跺他个粉身碎骨。而我沾了一身腥风,三头围攻我的倒是闷头猛踩,似是在负责“不留活口”。
在这样飞沙走石的环境里勉力躲避巨兽的围攻,对身心都是极大的压力,眼前纷杂地晃动着无数包裹在青森鳞甲下的巨蹄,层层叠叠将我团团围住,肉墙辗转间甚至没有能借力爬高的空隙,一座座巨柱皆是朝我当头压下,一旦闪躲不及就会瞬间被踏成肉泥。我在每一个匆匆闪过的间隙里扑腾闪避,慢一分可能即刻身死,快一分则可能自投罗网撞个稀烂,不能轻易使用武技,全凭□□本身的力量与爆发来求存的结果,是体能消耗过度,我甚至感觉自己的肺部随着每次喘息被沙砾磨得生疼。
“卢胜”也没敢再挥出长戟,显然他之前根本没能料到,没有天赋神通的普普通通的地愚兽,躯体在神器的斩杀之下都能坚韧到如此地步,预想之中本是要的迅速了结干净以抽身而退落了空,反而使他亲口尝到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