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18、风云戟 我心神巨震

　　我心神巨震，虽有防备，然而这一撞太过出人意料，护体真气在凶狠磅礴的冲击下霎时几近溃散，凛冽的煞气和强大无匹的压力凭空乍现，仿佛和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嘲。

　　难怪对手好整以暇地等我逼上门来，原是有这等手段在侧，果然可以有恃无恐。

　　仓促间我急转一套心法，浑身肌肉骨骼隐隐震颤，将迎面打来的能量浪潮在甫一接触时微微拨转方向，令其似激流卷过巨石，被剖往两侧滑绕开去，避免完全正面承受打击。饶是如此，我还是被自身前突的冲劲和袭来的狂猛能量前后夹击挤碾，喉中涌起一股腥甜，胸腹间的内脏都被压迫到了极限，随即又碰撞推开，浑身骨节都隐隐被扭得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出，趔趔趄趄退了数十步才终于消掉全部冲力。

　　周遭的迷雾都因刚才的剧变一时被冲击得稀薄起来，丛林第一次掀起了一角灰白的面纱，露出峥嵘面目，令我也终于能看清，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杂草乱石间，有个瘦瘦薄薄的人影扶着一柄通身幽光闪耀的长戟静立于其中，气定神闲。

　　腕甲内的岳王枪长鸣不已，仿佛激跃难当，在匣中疯狂颤动，直欲挺身而出！

　　那人并没有遮住面孔，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让人难以留下印象，两撇小胡子微微翘了翘。似是只要一转头，就又能毫无痕迹地消失在茫茫人海，教人无从寻起－－这普通到叫人难以留下印象的特征，反倒让我在此刻能清清楚楚地记起，其人曾在幽兰前庭外，面目模糊地向我等一揖，声音清朗地道——在下断弓山卢胜。

　　所有的“巧合”都已经联结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然而我却偏偏无暇揣摩，注意力全被他在与我短兵相接之时将将祭出的兵器吸引——那意料之外的变数，早就蓄势待发，在千钧一发之刻才张扬露面，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我的杀机，碎了我的断云。

　　只听那人口中“啧啧”几声，似是意外，又似是不满，开口道：“受风云戟正面一击居然还能全身而退，没想到你骨头倒是硬得很嘛！”

　　他手中所持的那长柄巨戟，形容古拙足有丈余，三峰两刃，援胡上翘，锋尖一点银星光华流转寒意凛冽，霸道狰狞，无惧无怖，幽光环绕煞气天成。我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撞上七贤馆神器谱上的七贤神器之一－－大风起兮云飞扬之“风云戟”——据载其出身来历不明，最初现世时，是为北境极寒之地故都覆霜城，最后一任城主所得，宝戟英雄本是相得益彰，然而不等城主用它驰骋天下，却只传来王国覆灭，城主狂暴身死的消息。以此名扬是为不祥，多年颠沛流离，七贤馆想方设法将其收入馆中，镇压收藏多年，描图著传历代研磨，最终却还是流失于一次又一次的变乱。

　　匣中岳王枪反常的亢奋，一直被牢牢吸引，虽七贤谱上没有记载，但看来正是因为能与另一把神器遥相呼应的缘故。而那长戟方才随手一击所爆发的惊天威力，轻松将我狼狈迫退，当确是风云戟神器本尊无疑了。

　　然而七贤神器既然能互有感应，那为何早在幽兰之时岳王枪却无任何异动？即便是当时那人未将风云戟佩在身边，可为在丛林中跋涉至此十数天，在我觉察有异之前也完全没有反应？要知道这迷雾丛林可是鼎鼎大名的奇境、绝境，不是谁能随意漫步、想藏就藏想走就走的自家后花园。到底是我撞入了他们早就设好的包围，还是他们方才才刚刚找上门来？这帮人究竟是为何而来，又究竟是不是与我们有关？

　　且这卢胜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可以手执失落的神器？须知这些七贤神器本都天赋异禀各有神通，每次现世都掀无数腥风血雨的争斗，唯有在祖龙城终于一统中陆傲视群雄之后，七贤馆才得以稳坐保管收藏神器的超然地位，但先前流落的神器在祖龙的权倾天下面前，也依然毫无踪迹。而这个外貌平庸到诡异的男人，绝非他自己口中所称的断弓山卢氏血脉，包括这个名字本身，也必定作不得真，只为掩人耳目。

　　身后的汉子们不知为何，在我们交手之后反而都停滞不前，堪堪阻住我的退路。浓雾又开始极为缓慢地翻涌弥合，逐渐将所有人的身姿面目都包裹得飘渺虚无。

　　“你究竟是谁？”风云戟已出，此人绝非轻予之辈，我毫无准备地接下神器正面一击，已是有些压不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对方神兵在手，我知道不能再指望以出奇制胜轻松化解战局了。

　　只听他嗤笑一声，一把嗓音依旧是清朗温雅，却答非所问，“我倒想问，阁下有这等身手，明明还能算是个人物，但怎的蠢到身陷囹圄还只用一把破刀对敌，身怀这么多秘密，竟让你胆小至此？”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果然是被盯上了，只是不知他所指的“秘密”究竟有哪些。不论是岳王枪、明月珠、绝杀令，我自是哪一个都不能冒险。

　　自遇法师诗诗以来，我已发觉一些曾被人当作禁忌机密的东西，很可能因为一些因缘际会被以其他形式流传在各处，这个“卢胜”处处出人意料，若是对明月珠有所觊觎，也并不显得奇怪。不过我怀中的至宝并没有什么异动，依旧沉静温暖，对方身上自是不可能持有其他几枚，我当然也不能不打自招，被他给诈出什么来。

　　至于岳王枪，既然七贤神器之间能够相互感知和呼应，那么持有风云戟的“卢胜”觉查到我携带神器亦很有可能，可一直以来岳王这厢动静全无，没道理风云能感受到，岳王却没有察觉。且他一路跟来，又在动用神器呼应之前已毫无痕迹地给我设了埋伏圈，显然并不是倚仗着神器之间的联系。若他言语所指为此，则又是从哪里发现的端睨？

　　虽然自古神器现世都要引发无尽争端，成就无数功业，可我自得岳王以来，一心所想都是令它伴我直捣怨灵灾变的源头，还从未想过把它的枪尖指向人类或盟友。

　　没想到这打破初衷的一天来得这么快。

　　可若是还与绝杀令有关……

　　“你盯上我很久了？”我指端轻抚过铁指套上碎裂的黑鹰纹饰，此后与师门的联系恐怕彻底断绝了，也不知道师父腰佩的白熊、师兄扳指上的青狼，是否会有所感应。

　　心底接收到岳王强烈的战意，那样子是只等我一声回答，它就准备跃身而出。

　　我有些喟叹，这么快就须用到它去对阵，而且枪锋所指并非魔怪怨灵，却是昔日与它一同沉睡在七贤馆的伙伴，真是世事难料。

　　“也不算太久，仅是从某个小村庄偶遇开始－－所以啊，我确实见过你的朋友们了－－你肯定还想问这件事吧？不必担心，我一路跟着你过来，并没有去打扰他们的隐身之处，只是介绍了几只地愚过去让大家认识认识。“他漫不经心地说。

　　话音方落，我紧绷的某根神经应声断裂！蓦然间一股名为震怒的烈火在我脑中嘭地炸开，各种考量顾忌顿时付之一炬，扼止不住的杀意轰然逆行而上，在血脉里左冲右突－－他口中的地愚正是迷雾丛林中最危险的远古巨兽，体型庞大动作灵活，脾气暴躁睚眦必报，皮甲坚韧水火难侵，数量虽少，但动辙三五只出动就可以将一切障碍碾压夷平，是任何一队探险者都千方百计避免与之遭遇大麻烦！

　　右掌中一阵烧灼感清晰传来，岳王枪吞吐着赤色光焰出现在我手心，对面的人似乎又低低咕哝了几句什么，但我被冲天的怒意焚烧裹挟，只想速速将此用心险恶的贼子毙于枪下！

　　岳王舒畅地卷起一声长啸，我脚踏龙腾步聚起体内所有真气，竭力挺枪突刺！视野中的一切动作似乎都在逐渐变慢，枪尖最耀眼的一点光焰将浓雾破出了层层金色波纹，对面风云戟探出的幽蓝气浪也携雷霆万钧之势渐近倏忽而至。

　　两种不同的光色携着不同的气息破空而聚，尖端碰触的刹那仿就佛冰与火的世界于此会聚相交，形成剧烈的碰撞，一瞬间，撼天裂地的声势凶猛地爆裂开来，时空都似在激烈震荡！凶煞之气与森然战意迸发的冲击肆无忌惮地撕毁一切，摧枯拉朽地将周遭夷为平地，整个空间都因此而扭曲动摇，所有的人和物似乎都受到了无形的拉扯，争先恐后就要四分五裂，天似乎都撕了一道口子，泄掉了终年不散的汹汹沉雾。

　　纷纷滚倒的参天古木迸出无数断枝残叶，炸裂的枝干和树皮像是一道道嶙峋的刺；龟裂的山石土地扬起烈烈焚风，扬起灰烬；倒塌的断墙殘石飞溅，砸到了几处残旧的机关，零星喷出的电光火花还没来得及爆发威力，又眨眼被巨大的冲击波撕扯变形，远远地横向铺开一片红芒，焦了所经之地。

　　空气尖锐的厉啸长鸣不绝，简直要将我的耳朵刮出血来，刺目的强光也激得我泪水横流睁不开眼，脑中仿若有千百口巨钟同时撞响，嗡嗡作鸣令人欲呕。身边真实的声色反而像是一刹那褪尽了颜色声光，身影扭曲形貌黯淡，似远隔了千山万水，不再真切。

　　神器之间相互抵砺，我没能再前进半步，反是因了岳王之力没有被这前所未有的冲击狼狈掀飞，但是已然脏腑受创，神魂不稳。神器相击竟然会是如此境况，不顾一切的全力杀伐，使得持有者自身亦是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当真闻所未闻。我心下一片骇然，背心激出一片冷汗，沸腾的怒火被当头浇灭，思维一下子顺畅起来，人仿佛像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想来那个“卢胜”的情形也比我好不了几分。只怕他也和我一样，根本没有料到神器间的争斗会到这种程度。

　　却听他喘息甫定便又是一声嗤笑，继而缓缓开口道：“我还是小看了阁下，没想到在干掉你之前还能给我这样的惊喜，你比以前那几个，可有趣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