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13、桃源残梦 “大师

　　“大师！”妖精欣喜地奔过来，却是脸色透白如纸，气息不稳，脚步虚浮。

　　我忍不住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不免有些生气：“你不好好在祖龙修养，怎么跑到这等境地来？西柏，你就这样看护伤员的？”

　　高大的妖兽耸起肩膀摊开两手，眼睛直接瞟向别处，满脸吊儿郎当。

　　“大师，这个容后再讲，现在先离开这里，快！”妖精艾菲收了笑容，当先站在几人中间，正色道，“这火再烧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都跟我来，上这边的船。”

　　西柏大步流星地抢到岸边的挑台上，我和法师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还是跟在妖精身后上了船。待所有人到齐，西柏拔出腰间短剑斩断绳缆，乌篷小船晃晃悠悠随着水流荡向河心。艾菲站在船边对着岸上遥遥一声呼哨，忠诚守候的长蛮得号长嗥一声，便手足并用跑开了去，转眼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也说这长蛮，早先从疾风部落出发，众人便觉得带它出入中陆城镇多有障碍，故而艾菲令其于沿途山川林间自由隐藏，一方面又用以哨声与主人维持联系。从破阵平原千里迢迢而来，一路竟从未出过差错，灵慧如此，实在难得，便也难怪长久以来的一些名师学士们，往往在将其物属归类时争执不休。

　　西柏在船尾摇起长橹，船速加快不少，两岸幽幽的灯火倏然向后逃离，火光下的小镇依然宁静昏暗地安卧。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再一凝神，却猛觉眼前昏昏然一片。我惊疑是否又不知不觉中中了什么魔障，忙闭目静气，眼观鼻鼻观心，守护灵台。

　　然而头脑清晰呼吸自然，并未有什么异样，抬眼再远远望去，原本安宁沉静的花间小镇，骤然换了一副模样，鬼魅般地在粼粼火光中扭曲伸展，每一座屋脊每一道房檐都在不知不觉中伸出了干枯利爪般的枝干，向着朦胧的夜空阴森凄厉地嚎叫。不待众人有所反应，镇中的屋舍连同地面忽而轰然坍塌，又忽而拔地冲起直逼云天，破碎的瓦砾残垣纷纷暴雨一般摔回地面。远远看去，河岸边的两排小楼就像两条青灰色的巨蟒在抽搐翻滚，痛苦地不可名状。

　　一番突如其来的变化下，在镇子周围的空间也挤压变形得扭曲了四射的熊熊火光，烈烈熏风因此显得狰狞诡异，向四下伸出翻转纠结的触手，拥着腾折翻滚的房屋楼宇拧摆摇荡，倒映在汩汩流淌的河水中，直是一副群魔乱舞的修罗地狱景象。

　　流水声声，平静地载着小船行远。耳边飘过一声轻轻的叹息，把众人的目光从渐渐淹没在夜色中的小镇拉回到近前。

　　妖精艾菲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转过脸对我们淡淡一笑。我刚想开口说话，一直安分呆在旁边的诗诗冷不丁突然跳将起来，一把揽住妖精撩开她腮边的长发，露出一只形状纤柔，外廓上方挑起飞檐的耳朵。

　　“妖精啊！”法师不顾几人的惊诧，兴奋莫名地自顾大喊起来。

　　小妖精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神躲闪不定。我蓦地想起诸族对妖精族的偏见，忙将扑在艾菲身上的法师扒下来，身体挡在二人中间：“都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了。”

　　法师一脸亢奋地搓着手，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妖精不自觉地缩到了船边。两拨人互相道了姓名来历，这便算是认识了。西柏说起妖精无论如何不肯再在祖龙耽延时日，更听市井传言城北碧涛林英雄冢变故突发，将军幕府传令封锁北上驰道，二人就匆匆出了祖龙一路往南，不期然竟也撞进了神秘的桃园镇。

　　“桃园镇？”我一愣，从没听过祖南官道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是的，”妖精艾菲笃定地点头，想了像，又补充道，“确切来说，应该是‘记忆中的桃源镇’，除了这条河，全都不是真的，是假的。我们现在最好立刻上岸，离开这条船。”

　　低头一看，脚下的乌篷小船居然在悄无声息地收缩变形，一些部分已经隐约地透明起来。西柏加快了摇橹的速度，眼见着渐渐靠近了岸边的浅滩，他索性直接跳到了齐腰身的水中，猿臂轻舒，将船顺着滩涂拖到岸边。此时的船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船了，一些构造的凭空消失，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残破不全的大冰块，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融化在空气里。好在所有人都及时上了岸，再回头看看眼前一点点在夜色中被蚕食掉的船板和天边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一切都仿佛梦幻。

　　“我们走吧，沿着岸边往下游走，不会再错了。”妖精招呼完大家，那只长蛮竟然又从一旁的密林中冒了出来，拖起主人放在自己肩上，当先带路走了出去。

　　西柏脱下外衣狠狠地拧出一把水，又搭到肩上跟没事人一样一手拍拍我的背，满巴掌冰凉的水在夜风中激得我一个寒颤。

　　“那个镇子，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在所在的地方，我们走过的、看到的、摸到的，都是这片土地对于曾经存在过的桃源的记忆。”妖精一边在前边和长蛮带路，一边回头对我们解释，“刚才的火破坏了那个空间的平衡，于是一切的记忆都被打破了，要是来不及离开，我们也会被卷进去随之被消灭。”

　　原来，早在人羽千年战争爆发之前，中陆未有黄帝之都，却在若耶溪畔、露华岭深处，有桃花坞中桃源镇，避世偏安，宁静淡泊，偏偏三大名品蜚声天下。

　　青龙湾以南湿热的海风千万年浸润，滨海地带椰林茂密，绿意浓郁，奇花异草彩色纷呈。再往南去，陡然拔起一片连绵山脉，遮绝了海风的燥热腥湿，只令绵绵细雨越过山岭，轻柔滋抚出另一方世外化境，时人称这片清幽明净的地方为暗香坡。暗香坡终年滴翠，若耶溪蜿蜒而发，汩汩南流，曲曲折折又养出红樱遍野的桃花坞，而后才转向东流，淙淙入海。

　　这若耶溪天赋灵毓，几十里碧波无痕，清澈见底。上游特产神仙鱼，身鳍皆为半透明状，鱼鳞如同七宝琉璃净透幻彩，鱼肉肥美鲜嫩，不论如何烹调都无法掩盖其自身的一股清甜甘美，是中陆有市无价的绝品。

　　若耶溪中游途径桃花坞，与万顷桃花互为映射，溪水独得甘醇润厚，取来于桃源镇中百年老店以独家秘方酿成万年糟，只嘬一小口，便可感受到凉滑温润的液体对于口舌柔情深绕的挑逗，清泠芬芳自舌尖绵延至咽喉，而后才款款弥漫到鼻腔和肺腑，当之无愧的不世名酒，酒道之人皆称：得一杯万年糟，做半世活神仙。

　　桃花坞外紫竹地，隐居着一位等候情郎的传奇女子，坚守着二人的山盟海誓，毫无畏惧地仍由岁月蹉跎了美好的韶华，只为等待为博取功名而远赴他乡的良人。偶然有好奇心重的人深入山林想一睹佳人风采，却从来无人觅得芳踪。只是岁岁年年月月，从山林深处涓涓流淌出的清泉里，总会载着几只由素笺折成的莲花，捞起拆开一看，每张笺上都会有几行娟丽的小字，哀伤惆怅的情绪随着落款处淡淡的桃花痕迹爬进看客的眼底。

　　惊叹于这种笺纸浸于水中却丝毫不被洇湿墨迹的特质，一时仿制“桃花笺”的作坊四起，而然即使心思巧妙的手艺人们如何想破脑袋，却也无法将纸制得如同那些顺水漂流的素笺一样。虽则如此，但自桃源镇影响到世界各地的纸张改良潮流，已使桃花笺连同它的故事传为绝世美谈。

　　神仙鱼，万年糟，桃花笺，拥着桃源镇成为一代传奇。世人纷纷慕名而至，或是小住游赏，或是携带家眷融入这一方乡土。

　　某年，一对年轻的夫妇来到桃源，丈夫朴实稳健，妻子美丽端方，夫妻二人勤恳经营一家小小的手工作坊，日子过得温馨恬淡。转年过去，妻子渐渐有了腰身，眼看这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就要迎来一个新的小生命，然而中陆征兵的调令却随着北地沿海太极滩燃起的战火分发到了各地。年轻的丈夫辞别身怀六甲的妻子，含泪拜谢街坊邻居照顾其妻儿的承诺，毅然赶赴遥远的边疆守家卫国。

　　被缤纷桃花守护的小镇依然平静安详，一转眼，便到了妻子临盆的日子。乡亲们请来了大夫稳婆，满心雀跃地期待着孩子的出世。谁也没想到的是，随着孩子第一声洪亮的啼哭，竟是稳婆撕心裂肺的喊叫——原来，刚出生的孩子竟然张着一对尖尖的耳朵和一条长长的尾巴，而那个虚弱、却依然美丽动人的产妇，也被发现其藏在鬓下的并非人类的双耳——妖精族女子。

　　原本热闹喜庆的小作坊顿时变得门庭冷落，再没有人愿意去搭理那个刚分娩的女人和刚出生的孩子，谁也不愿意和那种野蛮低等的种族打交道，更重要的是，据说那一族的女人个个风骚妖媚、水性杨花，专勾引别人家的汉子。小镇居民聚首，交头接耳的都是看好自家的男人，别被勾了魂。

　　孩子是难产，虚弱的母亲虽然保住了命，却不得不面对一大一小困于屋内无人照管的窘境。一天深夜，房门被推开，闯进来两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灵慧的妻子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是奄奄一息的她根本无力反抗，在孩子并不响亮的哭声里目睹自己被玷污。

　　打更的人路过屋前发现异样，进门便撞见了不堪的一幕，可是在第二天一早被召集来的人们中，愤怒喝骂的却是年轻的妻子不守妇道、诱惑镇民。众人的汹汹怒火焚毁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不再为自己辩白，只恳求街坊代为照顾她的孩子，将来交还给孩子的父亲。

　　邻居的老妇终于不忍，在人群中答应了。妻子终于挂上慰藉的笑容，仍镇民将自己拖到桃花林深处活生生埋了下去。然而疯狂并未就此结束，愤怒的人们回到镇中，拳打脚踢地从老妇怀里抢出孩子，将其溺死在马尿里，小小的尸首被抛到郊野。离奇的是，四下出没的野兽都不曾动过这个从生到死都没有机会睁开双眼的婴儿，只仍他在风吹日晒雨淋中渐渐化为尘土。

　　几年以后，那位丈夫衣锦还乡，据说他已经是一名骑将，据说他辞谢官禄封赏，只愿回家与妻儿团聚，据说他在簌簌落樱和萧萧竹林中都找不到自己的家和家人，据说，他在似曾相识的小巷里遇到一个双手被人打残的疯癫老乞丐婆子，当他的一锭银两放进那个脏污的破碗中时，老人一直混沌的双眼突然凝聚了神光，成行的泪水冲刷着皱成一团的脸，附近的人都听到她那一刻声嘶力竭的呼喊：苍天——我终于等到你回来——可以瞑目了——

　　英姿勃发的将军静静看着老乞丐婆在自己臂弯里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抱起那具枯柴一样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源镇。据说那天晚上，整整一夜雷电轰鸣暴雨倾盆，山林里飞禽走兽长鸣不绝，桃花深处和紫竹林中都传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尖啸，狞历的尾音一遍遍刺透天际。

　　第二天一早，到桃源镇赶早市的小商贩们惊起地发现，镇子不见了，就连原本是桃花坞和紫竹林的地方，也尽成焦土。惶恐的人们到处寻找，在若耶溪边的硝烟里，一个庞大的身体转过来，通身铁甲一般的乌黑鳞片上闪着团团火光，头上如斗牛般昂起的尖角挑着半截血肉模糊的尸体，铜铃似的大眼珠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刺出唇外的参差獠牙上还卡着半条手臂。从腮边类似耳裂的地方长出的倒刺一直顺着肩臂蔓延至肋下，再到身下的四足和身后的长尾上。

　　这样一个魔神般的庞然大物静静立于桃源镇曾经存在的地方，让小贩们惊得魂不附体。然而那个怪物只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隆隆地奔远了。此后，东陆的山海图上便再没有了桃花坞和桃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