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14、同伴 妖精娓

　　妖精娓娓叙述完这个由艳丽至凄迷的故事，潺潺流水倒映着暗淡的天光，引领着一行人在山岭间跋涉。
　　“也许是爱，也许是恨，这片土地用发自内心的情感记住了桃源，而在几千年前三族之间深深的鸿沟，被填进了一代又一代的鲜血。”淡紫色的眼眸抬起来，望进遥远的黛色里。
　　“这个毁掉了桃源的怪物，莫非……”西柏拍着脑袋，一脸有所领悟的样子。
　　“‘它’正是那个远征归来的丈夫，还是此次率领怨灵大军从东海沿线进攻玉碎滩、使得祖龙封闭北上驰道的军团主将——秦陵。”妖精点头，“可能只是种巧合，也可能正是因为秦陵归来再次踏上中陆的土地，才引发了千里之外露华岭对于桃源的记忆，守候在黑暗里择人而噬。”
　　法师紧紧跟在长蛮身后，走得有点吃力，她停下来甩了甩金碧辉煌的长发，扬起尖尖的下巴满脸不屑道：“这种记忆究竟属于谁？那片荒山野岭？还是那条河？”
　　妖精示意长蛮走慢一点，回头认真解释：“三族自诩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对其他的一切不屑一顾，可是山川鸟兽、飞花流云，连同这大地在内——我们全都是由诸神庇护而创造出的产物。然而面对所受灾难和痛苦所产生的恐惧，大地却有着比我们更为深刻的记忆。维系世界与诸神的信仰混乱了，黑暗蚕食光明，命运失去轨迹，大地释放出记忆的残像，正是反映出它对即将来临的噩变的恐惧。”
　　这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异常刺耳，让我的头又钝痛起来。可是这一次脑海中却有若隐若现的光芒，让我心神为之掀起一片混沌——四方怨灵变乱起于十多年前，挥师进攻玉碎滩的，却是几千年前在桃源堕落变成怪物的秦陵？怨灵的起源，难道根本不是我所认定的情况？
　　“小妖精，你怎么会了解这些异象的由来？还有怨灵的真面目，你又是否知道？”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只得开门见山地求证。
　　她抿嘴笑了笑，坦坦荡荡说道：“妖族的长者们可以从存世的遗迹里找到比人族的历史典籍更为详尽的信息，有些学者甚至受过专门的训练，一生都担负着聆听山脉岩石的低语、观察清风河流的文字的责任。这些事也都是将我抚养长大、并且指引我修行的人告诉我的。我的修行还没有完成，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也并不知道，但是‘那个人’可能会有答案。”
　　“那应该是你的师父吧？”法师乐了，扭着窈窕的腰身赶了上来。
　　淡紫色的眸子暗了暗，苍白透明的脸上又浮起一道嫣红，艾菲讷讷答道：“她从不许我这么叫，只让我和大家一起称她为‘归去居住人’。再说，我资质驽钝，所修之术无一精深，实在也不敢自称高人弟子的。”
　　一语落地，气氛略显尴尬。我无奈地看向诗诗，她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脑袋没转过弯来的样子。熊猫头的西柏倒是非常干脆，连说太阳快升起来了不如大家就地看日出。
　　妖精笑笑，反而非常坦然地过渡话题，说：“我记得她曾提过，这世界并非第一次遭受怨灵之害，只是这些记录都被人刻意抹去了，具体的原因却不得而知。”
　　我听得心下大动，长久的抑郁仿佛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希望，忙追问：“是否能请你带我去见见归去居主人？”
　　妖精艾菲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法师诧异地扭头看我，眼里些许不满和埋怨。我顾不得这许多，事情疑点重重，如果不将来龙去脉理清，纵使自己集齐明珠再闯禁地，搭上这条性命，也未必能真正达到目的。当年渊锦阁半本残籍中模糊记录了只言片语的碎屑，实在遗失了太多真相。仅凭一腔热血去闯，难保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天下史事自有天下人知，既然有些东西在工整篆刻的典籍中被抹灭，那么想要拨云见日，就不得不抓住那些逸散在各个角落的希望了。
　　“恐怕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是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并不想连累你耽搁自己的行程，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如何寻找归去居主人也行……”我不想耽误妖精寻找她的恩人，更不愿她拖着并未完全痊愈的身体与我东奔西走死里求生，但是这是我长久以来碰到的第一个线索，难说会不会是今后唯一一个。我心乱如麻地想要得到妖精的帮助，却又本能地抗拒将她卷到事情中来，未经思索推敲的句子一股脑地蹦出嘴边，自己也从另外两人“见鬼了”的表情中发现不妥，却又难以控制地唠叨出更多废话。我都不禁怀疑，自己这是怎么了？
　　那双暮色神光一般的眼眸却对着我弯了起来，晨曦花瓣一样的小嘴微微开启，露出莹洁的编贝一样的牙齿，诚恳而坚定的语调幽幽敲打我的耳膜：“能够帮得到你，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大师。”
　　我愣了。
　　“我没有什么本领，自己一个人行走修行，有时还连累到萍水相逢的人出手相助才可以完成一些事，真是很没用。可是现在竟然能够帮到别人了，我真的好高兴，我可以带你去！”妖精欢欣地笑起来，明亮的眼神让她整个人倏然迸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熠熠生辉，连初露眉梢的太阳都为之黯然失色。
　　法师好不容易合上惊讶的嘴巴，明显不满我对她飞来的各种眼色的无动于衷，索性赌气挑开了说话：“迷雾丛林的明月珠你还要不要找了？”
　　妖精和妖兽闻声止步：“你们两个要去迷雾丛林？”
　　我刚点了下头，西柏突然爆发了妖兽族正气凌然的使命感，立刻抢白：“不行不行！你们孤男寡女孤零零两个人，势单力薄的，怎么能去那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心说你小子肚子就这么点墨水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还硬拼在一起。
　　不想把妖族二人牵扯得太深，我只说自己有约定好的重要物品需要去取，而且早些年到过一次，路也认得，没什么大碍，不过现在可以先去拜访过归去居主人再做打算。说完转头深深看了法师一眼，见她心领神会地安分下来，又回身征询妖精的意见。
　　妖精看看远处爬上半山的朝阳，说到：“我们现在应该快到真正的幽兰山谷了，不如大家先到幽兰村打点一下，再继续往南走，虽然没有官道了，但水路也应该很快就可以到达迷雾丛林的范围，我和长蛮能在迷雾里为你们引路，先帮大师取回东西。”
　　这一回我听得大皱眉头，本就不想她牵连在内，怎么反而越扯越深。明说去取，可是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迷雾丛林一带向来人迹罕至多有诡异，我绝不希望带伤的妖精去蹚这滩浑水。
　　艾菲微微笑了笑：“归去居主人的居所，在中陆南部第一大港寻梦港郊外，云梦岭深处。因此如果我们不想绕得太远多生是非，穿过迷雾丛林反而是我们南下寻梦的必经之路。不论大师你愿不愿，要去归去居总得经过丛林外围，大家一起去，总比分头摸索要安全得多。”
　　“那不如你们按原计划西去沙漠，寻找通往万流城的路，这边只需要告诉我归去居主人所在便可。”我想了片刻挤出一个主意。
　　“说你傻吧，你还不爱承认，”西柏又冷不丁跳出来直接抢白，“妖精族本就深居简出，哪像你们有街坊门号的，每天开门让你想见就见的，那还是隐士嘛？”摆明和妖精一唱一和，胡编乱造不肯直言。
　　我对这个熊猫脸的大块头实在恨得牙痒，却又断没有硬要人坦白交代的道理，只得讪讪道：“怎么，你又要一道去了？”
　　他心安理得地抬起毛茸茸的下巴，几乎是用鼻音回答：“我答应了送小艾去万流的，君子一诺千金，在到目的地前，自然是不管哪里都回同去同去的了。”
　　一旁围观的法师诡诘地笑起来，修长的双臂攀上妖兽厚实的肩膀，不理会其主人的呲牙咧嘴，打量砧板上的细肉一般仔细查看，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好身板，好体魄，路上有个妖兽战士搭伴，就会好教人心安了~”
　　粗线条的西柏皮笑肉不笑地嘬着牙花子，战战兢兢地瞪着法师像蛇一样缠过来的身体，那“貌似脸颊”的部位又奇迹般地浮出两道别扭的红晕。
　　我不希望这些人因我而与明月珠的事扯上关系，虽然他们面上都摆出一副只帮手绝不追根究底的态度，可是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虽说四人结伴总比他们两人单独穿过丛林要安全，可是跟我同行也就不再仅仅是经过，而要深入丛林四下搜寻了，也许越危险的地方反而愈发不得不去。
　　踌躇间，天光已经大亮，四野一片清新宁静，碧水银沙的浅滩在视野里铺散开来，炊烟袅袅的小村在密密的棕榈林间依稀可见。林间有采棕榈的小伙子远远招呼过来：“哎——那边的客来——怎么会打水路进山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