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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花小镇 桃之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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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连绵桃林覆盖了山谷,怒放的桃花有如粉红色的雾,缤纷的落瓣似无数飘舞在林间的精灵,袅袅婷婷,款款婀娜。一轮银月在清朗的夜空睁开一只静谧的媚眼,温柔多情的目光在所注视的山林间投下了曼佗罗般蓝蓝紫紫的颜色。
诗诗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的明快笑声,抬足便往桃林奔过去,紫蓝色的层叠长裙映衬着月色翩翩摇摆,撩拨起的微风又惊扰了满地艳丽奢靡到极至反而素净下来的落樱,皎皎粉白随着她的脚步纷纷舞出一条花路。
“桃花!桃花!”她孩子气地在林中跳跃旋转,张开的双臂揽住了簌簌芬芳,一个举手拧身,宽大的群幅扬扬展开来化进浓稠的夜色,便是且吟且唱轻歌曼舞——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
又摘桃花换酒钱
刹那间,一种岁月静好、如诗如画的安宁恬美感觉充斥了我的脑海,膨胀而满溢的充足将胸腹间的不适渐渐淹没。一派天高地广,云淡风轻,苍生渺渺,山河无恙。花前,月下,美人如玉。流光的金色长发卷起花瓣的波浪,曼妙妖娆的身姿在疏影横斜中隐隐绰绰。不知不觉地,整颗心竟然飘忽起来,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昔何夕……
高天流云之下,仿佛出现一片苍莽壮阔的茫茫原野,舒爽的长风送来阵阵车前草的清香,团团云朵般的羊群点缀在清亮碧蓝逶迤而去的小河两岸,牧羊的少女衣袂猎猎飞扬,细致梳理的发辫随风俏皮地打着卷儿,牵出一曲动人的长歌。辽远的呢喃柔婉地在襟前萦绕,拖动我沉重的双腿亦步亦趋。白衫长裙的少女缓缓回身过来,一双淡紫色的眼眸欢喜地弯起,明朗的晴空骤然乍起漫天淡淡紫色的云霞,长河落日,孤鹜齐飞。
风起云涌之际,一幅大漠孤烟翻然涌起,哪里却还有绿水青天,哪里还有洁白如云朵的羊群?惶惶之下,唯有白衣的少女站在原地,弯着淡紫色的眼睛微笑,纤弱明净,仿佛暮光编编织的精灵,遗世独立。
小妖精?
愣怔之下,双足顿时如同陷入泥沼,身体猛然沉重起来,渐渐下坠,脚下的泥土似乎顿时成了虚无,裹挟着我堕向地底深渊。错愕不已地向白衣伸出手,前方的雾色双眸满溢悲伤地遥遥望来,饱满如同山野里批上朝露绽放的小花般的嘴唇翕合,柔白的双手在虚空里极力伸展,那道身影却像是生生分隔了千山万水一般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及至黑暗没顶,沉入万劫不复的混沌,胸口里的绝望尖利得要破体而出一样,愤懑地冲杀宣泄,所过之处有如刀割炭烤。
我怎么就这样扔下了你?
背心一阵猛烈的痛感使我猝然清醒过来,周遭依旧是缥缈的月色和妖娆的桃林,自己委顿地坐在绒毯似的草地上大口喘息,喉咙干燥疼痛,眼珠鼓胀难忍。张口欲言,却是一股火辣辣的腥甜喷涌而出,黑红的血渍污了前襟。
“你何至于此?竟然吸入这多瘴气。”诗诗半跪在一脸凝重,眼中满是惊诧,看我已呕出毒血,手下力道顿减,转为轻柔地拍抚着我的后背以助顺气。她另一手也不停下,从怀中摸出一个七彩琉璃的精致小瓶,抖出黑黑小小的一丸,让我直接服了。
竟然是中了瘴气啊,怪道眼前出现一重又一重幻境,这么多年的蛰伏,不光消磨了我的心志,果然也削弱了自己的修为和身手吗?
苦笑背后,心头却是不由得莫名惊悸——我几时,居然在心里种下了这样的魔障,让它在幻境之中悄无声息地爆发?这怎么可能?
药入咽喉,登时一股清凉之气浸透肺腑,方才压制真气积郁的不适和毒瘴引起的烧灼疼痛顿时被彻彻底底地驱散开来,灵台一片清净。
打坐片刻,待得药力散入全身,便觉得气息平稳脉络顺畅,精神振作。环视一番,静谧的桃花林和漫天的落樱安然,之前山重水复的连绵山谷和杂木丛生的官道都不见踪迹。直如我们二人仅仅是糊里糊涂地闯入了一方世外桃源。
“依你看,这是生门还是死门?”金发法师跟在我身后站了起来,边向前走边四处打量,眼里尽是玩味之意。
“生门吧?不然怎能容得你我在这里逗留许久。”不论是否还在幽兰山地,我寻摸着,总不可能两人倏忽间就跨越个几千里。继续往南去,往迷雾丛林的方向,大致是不会有什么差错。
不过连日来无法按常理解释的现象层出不穷,这种“道路的混乱”,以往只有极其偶然的机会才会在大批法师连接时空交叉点时局部出现,而这一次,浩浩荡荡几百里官道都出了问题,竟是无法以旧日的经验来推断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幸而我们都没有出什么事,留心寻查,必然能发现某些端倪。
我自然不会相信肆虐的怨灵之力可以左右山河路途,即便是先天诸魔之一的九子鬼母临世,也断不可能影响到如此遥远距离之外的空间,使之混淆。难道,在大陆南方也有了什么上古魔怪现身?纵使避世多年,自忖天下间自诸神归寂后便没有这般能颠倒乾坤的力量。要不然,芸芸众生在其面前,还不就只如齑粉一般,何以撑持得到如今?
延绵的桃花深处,却又是一片疏密有致郁郁葱葱的竹海,青翠挺拔的竹枝像是在花海深处重新隔离出一方幻境,清风掠过,沙沙声不绝于耳,婆娑的树影下赫然露初一段青瓦白墙,极尽清雅。
我与法师一路寻了过去,依墙进了一道小巷,顺势拐了几道到了出口,眼前便是别有一番洞天——
两排玲珑紧凑的挤挤挨挨的江南小楼拥着一条丈许宽的淙淙小河,依着河道蜿蜒伫立,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挑出大红的灯笼,朦胧的火光粼粼而去,犹如两条比肩游过的长龙。河岸边数十里杨柳清风,红楼酒馆张着各色旗令,醇香的酒气和饭食的热浪似还腾腾弥漫于街前。然则两岸长街上无一行人过客,店铺人家皆是大门紧闭窗内无灯,仿佛在片刻前还鲜活热闹着的喧嚣眨眼间被抽干了颜色,生涩地凝固下来,整个小镇安静得只剩了我们两个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声声叩响这诡异的暗夜。
“这是……闹鬼呢?”金眸法师一惊一乍地跟在我身旁,话语间没有丝毫怯色,反而兴奋得眼睛发亮,一双金瞳在曼陀罗色的月华下熠熠生辉,搅地人背上一阵恶寒。
不去理会她,我自顾打量着周围。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边,有窄窄的挑台伸向水面,挑台上的风灯随风轻摆,昏昏的光打在泊于台下的两张乌篷船上。探身看去,船内似乎还有个小巧的炉子煮着一壶热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汽,旁边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应茶具。但是船舱内外,别说是人,就连个鬼影子也是没有。
长身瞭望整个小镇,蓦然发现此间非但没有人迹,更离奇的地方在于,无一家店铺或者房舍有门头牌匾,就连在屋角舒卷的旗帜上也只是一色桃花图纹,并无其他任何字号标识。唯独这挑台所对岸边一个较大的门楼上,挂了副漆得锃亮的楹联,仔细看去,上书却是——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怖,命危如晨露
“这世道可真是气人!居然有人在这样的荒山野地里建这么气派这么奢靡的一串空宅!”诗诗在边上嘟囔起来,口气里却非艳羡,只尽是嫌恶。
“这个镇子,好像是假的,”我挥手一划,“你看,没有哪家酒肆店铺挂招牌,没有哪个门楼上匾额。这一路看过来,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更别说寻常小镇中常见的垃圾杂物。真像是个劣质的幻境呢。”
“幻境?”法师不以为然地抬起手指,一溜火苗转眼便“哧溜”蹿上了面前一座小楼,瓦砾墙隙中噼啪几下,轰然爆出团团烈火,瞬间就吞没了阁楼,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无数燃过的灰烬被热浪排出,空气顿时变得灼热呛鼻。
“还没有什么幻境能逃过我的眼睛,看好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家伙。”金眸法师得意地扬起了嘴角,眼瞳在烈火照映下尽显光华。
我不由得苦笑一下:“打个比方而已,何必认真呢?万一主人家来了——烧了他的宅子,可是要赔的。”
“这倒便好,总算能引个人出来。”她不屑地转过了脸。
烈火熊熊,照亮了小镇一隅。火势虽大,但却没有往旁边紧挨的屋宇蔓延,看样子法师还是谨慎地采取过什么措施了。烧了一阵子,果然不出所料,四下一直没见到有神秘家燕麻雀之类被惊起,老鼠蟑螂虫蚁等也全无踪迹,还真是实实在在的“空空如也”。
“有人来了!”法师突然目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
仔细听去,烈火焚风的声音之外,自小镇长街远远地哪一头传来了几人疾走的脚步声——一个,两个……总共有两人,正飞速赶来。
“我说,你身上的银两够赔这宅子么?”我一边揶揄地对法师笑笑,一边凝神留意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异动。
不等法师接话,两团朦胧的身影戴着月华出现在数丈之外,速度之快令人惊讶。逆光看去,两个人都高大魁梧,其中一个更是如小山一般,迎着烈火还有流泻的红光在周身游走,我顿时一楞。
“大师!”
“离老板!”
小山样的黑影身上跳下个小小的人,成了第三团黑影,几步奔到近前,淡紫色的头发软软垂在肩头,被火光映出绚烂的桃红,苍白透明的小脸上细汗涔涔,颊边飞着一抹异样的嫣红,月白的长袍上流淌着月华,整个人像是一株月下的小花。
“小妖精?”我讶异地打量片刻,再往她身后看去,紧跟过来的果不其然是一身轻便皮甲的妖兽,“西柏?你们……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