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11、不能回头的路 幽兰谷

　　幽兰谷刚下过一场小雨，天色碧蓝如洗，几缕蒙蒙的云雾缠绵在山头，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不知名的淡淡香甜，分外清新。举目皆是欲滴的苍翠和簇锦的繁花，鲜活的色彩下不时蹿过一些小小的生灵，激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金眸紫衣的女子站在一方平坦的巨石上，手搭凉蓬远目眺望，长而卷曲的金发倾泻在肩头，被阳光氲氤出亮丽的光圈，便似这山石草木间的另一翻风景。

　　我摩挲着将右臂衣袖束拢收紧的青铜腕甲，依然很难想象像岳王这样撼山动地的九尺长枪可以予规予矩地被收服在这个古旧朴素的铜甲里。或许正是因为这天渊之别，才让世人无法将二者联想到一起。

　　但与断云刀不同的是，神器不会因我的心念而收放自如，必须先行催动内力，修为的深浅便在此时显得至关重要，精神力越是精湛，才越有可能任意召唤。兴许是这个缘由，才使得枪匣在万众瞩目的神器光环下不知不觉地淡出。

　　“我说，离康，你莫不是记错路了吧，这方圆几百里内，分明都是渺无人烟的山中腹地，任那幽兰村再怎么隐秘，也不至于与世隔绝到这个地步吧？”金发紫衫的异域女子袅袅娜娜地飘了回来，高佻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晒在我脸上的温暖阳光。

　　哦眯了眯眼，感觉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还是冰凉粘腻地贴着，让人浑身每个毛孔都透出不舒服来：“这个不急。倒是你使个神火符，让我烤干衣服，怎样？”

　　法师没好气地瞪我一眼，恨恨道：“干脆把你烤了算了！”

　　方才一阵卒不及防的山雨顶着太阳落下来，豆大的水珠片刻就在天地间扯起密密的雨帘。几乎是在这同时，女法师诗诗周身立即窜起一道似薄薄火焰般的无形护盾，雨水未得落到她头顶一寸，便已受到无形，须弥间蒸发殆尽。一场雨下来，我站在树下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她却连根头发都没有被水滴沾湿。

　　诗诗在我身边坐下来，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指，幽蓝的火苗腾地一下平空升起，在我周围慢慢盘旋环绕，不一会儿，就感到身子暖和起来，衣衫中的水份竟是被这仅凭真气燃起的火焰一点点抽了出去。

　　默默地让火烤着衣服，我的脑子里却飞快地思考着目下所处的情形。很显然，原本在谷中一片碧海银沙中依水而起立的幽兰村，应该在山谷腹地开阔处，出祖龙顺着官道走最多不过三、四天即可到达。时下我们已经行到了第四日，峰回路转之间，只道这山川愈发的雄奇灵秀，除了几乎被杂草灌木完全掩盖的官道，连日来别说村镇，就是半个行人出没过的踪迹也全无。

　　沿途二人并未遇到什么岔路，有法师和神器在，也不须担心遭到什么魔障。可偏是这样循规蹈矩平淡无奇地缓缓行来，反而是越走越茫然，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即便如此，我却并不认为该折返或者放弃官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被叫做‘不可回头之路’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问身旁一身蓝紫衣裙的妙龄女郎，口气蛮很漫不经心。

　　“那是什么东西呀？”她一手无聊地撑着下巴，另一手半握着，单单翘出一根食指慢慢地在空中画圈，操纵着那团兰色火焰。

　　“嘿嘿……”脖颈间感受到一丝异样的寒意，我缩了缩脖子，却并不睁开眼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完毕，便像往常那样踏上了回家的小路。可是他走呀走呀，原先不消盏茶功夫就可以到家的路，这次却是走到了天黑也望不到尽头。当他发现自己孤零零走在完全看不到边际的陌生荒野上，惟独脚下的泥泞小道似是而非地有着些微的熟悉之感，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脚步越来越慢，不知如何是好。

　　到最后，这个人实在害怕得受不了了，拔腿就要往来时的方向逃跑。可他刚刚转身，都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情形，空荡荡的路上突然凭空跃出几只硕大的豺狗，瞬间把他撕得四分五裂。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破碎的尸体散落在他家附近。”

　　“……真不可爱的故事，难道那个农人当时继续前行就一定可以到家了么？我倒觉得他纯粹是被什么东西玩弄在股掌之间罢了。”诗诗不悦地收回手，真气助持的幽幽火光瞬间熄灭了。

　　我微微睁开眼，耳朵凝神捕捉着远处微弱的波动，说话间却依然是一派散漫：“说得好，其实，这个故事只是说明，有些时候人一旦踏上了某条路，便再也没有机会反悔回头了……就算只是转身看一眼，也杀机重重……”

　　瞥眼往身后看去，一道黑灰色的屏障从地平线尽头如遮天蔽日的飞蝗般逼了过来，其所到之处，如画的山水似乎被什么无比巨大的力量粉碎殆尽，碧蓝的天和繁花似锦的地，林间探出头颅的虫豸鸟兽，眨眼间便成了破裂的碎片，被焚风一般的黑气卷扬而起，搅拌吞噬。

　　“走！”我低叱的同时已经跳将起来，一把揽住兀自发愣的金眸法师，纵身施展凌波步，飞也似的顺着道路向前发足狂奔。

　　“去哪？”诗诗被疾掠过的风刮得睁不开眼，双手抓住我的衣襟含混地问到。

　　“这可由不得你我说了算！”我揽紧他她，感觉背后的焚风距离并没有因为我的飞奔而被拉远，却是步步紧随。

　　“难道我们是遇到‘不可回头之路’？继续往前可以逃得脱么？”耳边传来她干巴巴的讪笑。

　　“嘿嘿！那只是个故事罢了。”脚下不停，我暗暗盘算了一下自己可以这样支撑多久，又开口，“一会儿若是我真气不继，便得劳烦你施展缩地术带我们继续跑路了，记得万不可脱离官道！”

　　“好！只是，这要何时才到尽头？”

　　“总会有尽头的，看天意吧。”

　　四野的景色如梦幻泡影一般往身后掠去，寂寂无声地安然奔赴一场昏天暗地的葬宴。山川莽莽，一条几乎隐没的官道似乎无穷无尽，崎岖地盘绕在松涛林海之中，让我无法确认是否出了幽兰，不过眼下看来，却是连是否进过难以判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间虽非魔障幻境，却是正在坍塌的梦魇，除了夺路狂奔，也无得他法。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还是清灵空幽的山谷连绵不绝，后边仍旧紧紧追随着寸寸破碎的无尽黑洞。我几乎要产生自己只是在原地飞驰的幻觉，胸臆间渐渐涌出的不适却明白地提醒自己已趋脱力。

　　正待叫诗诗做好准备，抓住我衣襟的双手却猛然揪紧，耳边传来她的低呼：“看那边！快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远处一个小山坳里朦朦胧胧呈现一片嫣然粉红色，在这千篇一律的沉默山谷里竟分外显眼。

　　“有兴趣赌一下吗？”我一边调整气息，一边飞快地在心里闪过数种算计。紫衣女子明艳地一笑，突然翻手攀住我的肩膀，低喝一声：“收气！”

　　胸口一滞，眼前猛地一片昏花模糊，耳膜骤然鼓胀，脑海深处似有金石瓦斧轰鸣，天旋地转不及思索之间，便发现自己已经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方才生生压下真气的闷痛跟眩晕混在一起，让胸腹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让我这么强压下被逼发到颠峰的真气，不消几次，这具残躯便是要废了：“我说，你要使缩地大法也提前招呼声，多少让我有个准备……”

　　紫衣伫立在侧，良久无语。我自顾调息凝神，陡一抬眼，却是茫茫雾海一般的无边粉红朦胧了清朗的月色，落樱簌簌，柔薄的花瓣漫天飘舞，曼妙无双，幽香淡淡于鼻尖萦绕。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