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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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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匣?枪匣?!
迦罗沙,他当年赠给我的,却是岳王枪匣?
他说此物是曾经在族中受礼时得的信物,只道是古器。而那授衔的长老,那保管器物的祭司,那终于兼得了腕甲和岳王的贤者,竟是无一人知其真实用途?时耶?命耶?
迦罗沙舍弃神器随我等几人踏上不归之路,数载光阴之后,我又背负着本属于他的岳王面对着他所赠的枪匣,为有天意命运,竟是作弄人到如此地步?
封存的记忆瞬间决堤,流逝的往昔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而来!迦罗沙,迦罗沙!这个名字充斥耳际,霎时揪疼了我的心肺——我的战友,我的同伴,我的兄弟!
一片漫天的毒瘴血雾中,他那恍如顶天立地不动山岳一般的身躯死死护在我的身前,随着爆发出的沉雄怒喊,他周身奔腾的热血利箭一般刺透皮肤,化作滚滚炸雷散射爆裂,刺目的光焰逼退了世间一切的颜色,泪水血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模糊了视线,那个天神一般勇武高大的身影在我脑海生生刻成烙印,成了一生最痛彻肺腑的伤痕。
从校场上的相遇,到手捧岳王站在城头接受万众的欢呼景仰,他的周身似乎总是散发着耀眼而温暖的光芒。每个人都会对他的耀眼眩目而由衷敬佩,每个人都会被他的温暖从容所吸引。
迦罗沙,集高强的本领、高贵的品德、海纳百川的宽广胸怀、坚定崇高的信念于一身的年轻妖族大师,白虎贤者,祖龙校武第一勇士,我的挚友,迦罗沙!
再抬头看那个小小的包囊,我的眼睛仿佛要被灼烫得滴出血来!金眸法师被我狞厉的表情震慑,不由自主地缓步后退。
“还,给,我!”我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步步向她逼近。每踏出一脚,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行!行!好商量,只要你交换给我个小小的东西,我就把它还你,”她还在狡黠地讨价还价,像是怕我不信,又慌忙补充,“我不是武人,枪匣也好岳王也好,就算送我也没什么用!”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我停下了癫狂的脚步,一双睿智而坦诚的盲眼从脑海中飘过,清幽空洞的眼神沉浮,令我清醒了一点:“你究竟想要什么?”
“也不是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就是你怀中那颗,玉玲珑。”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期待。
“玉玲珑?”我摸向腰间,虽隔着丝囊,触手的温润之感却弥漫而来,让我浑身又是一个激灵——她要明月珠?!
“啊……哈哈哈哈——”骤然迸发的愤怒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断云铮然出鞘!,挽出一片刀花便向蓝紫的衣裙卷去,杀气盈溢之下,周遭林间树叶簌簌而落,行云流水间,使出的便是一套忘情四式——
海天龙战血玄黄
披发长歌揽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
一天明月白如霜
呼啸的刀光凌空而下,眼看就要将那袭紫衣笼罩在锋芒里。琥珀色眼睛的法师却出奇地沉静,如雕塑一般定在原地,面色冷峻,一手护着包裹,一手迅速结印,弹指间,数百道火焰符咒激射而出,劈面织成一张熊熊燃烧的大网袭来。
“好个神火符!”我足下一点,纵身凌空回转,一片凛冽的清光乍现,扑面的火网在触到清光之时猛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一时间火星四溅焰光如电,激荡而开。
“怎地又发甚疯!你这人就不兴好好说话么?”女法师绝美的眼中已射出狠厉之色,毫无放弃退却之意,一手将包裹恨恨缠入腰中,一手继续飞速翻转,低低的咒语涌出唇畔。
忽然一道沙障平地拔起,将我困在其中,身形便不得不停顿下来,眨眼间上下左右尽是飞沙走石,团团飞转围绕,似疏非疏,似密非密,刀锋所触,便似被吸入无底流沙,无可着力。
尚不知此是否幻术,正凝聚真气准备一举强行冲破,却听得沙阵外又是一番喝骂:“失心疯!你肯定是失心疯!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东西,你就不知道什么是臊么!玉玲珑是我法师圣物,你个只会耍刀弄枪的野人霸着它做什么!何况你只有一颗,能成什么气候!”
这女子泼辣蛮横至此,每次说话都会呛得我又好气又好笑。刚才借着激怒想要迫她放心腕甲,没想到却逼发了她的狠劲。她这般灵活应变,又有一身好本领,我如此以武力恐吓,却是落了下乘。更出乎意料的,是她种种作怪,居然是为明月珠而为,言语间对其所知之详,又已不是普通探秘寻宝的人所能达到的程度:这个连夏风和祖龙长老都未必知道的重大机密,难道在过去的岁月中另有外泄?
由此,不冷静下来好好刨根问底一番怕是不行了。
仿佛是感应到我不再拒绝对话,昏天暗地的沙阵随即一点点被散去。
退去沙尘后显露出来的一片澄湛天空分外宁静,偶尔有几缕微风轻轻滑过空寂古道旁的参天树林。林中鸟兽早被刚才的一阵混乱驱赶得杳无踪迹,四野一片静谧。
紫衫丽人戒备地与我保持着距离,一手护怀,一手伸前,纤长的五指间夹着三颗鸽卵般大小的晶莹玉石,剔透纯净的光芒隐约回转,几如盈盈泪滴——太聪明了,直接釜底抽薪,将我的过度警戒彻底打破,因为她所得到的,本比我多得多。
刹那间呼吸凝滞,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普天之下唯九枚明珠而已,一介法师自持三枚,难道那禁忌的书文又被开启?
“……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我脑中一片混乱嘈杂,仿佛轰隆隆地滚滚阵真响雷,山呼海啸中万马齐喑,难以控制的暴怒情绪又蠢蠢欲动,令我几乎抽不出心神去仔细思考她的话。
“因缘际会,天助我辈。”她嫣然一笑,妖娆的容颜映入我的眼中,却和大片大片被碾压混杂的颜色溶在一起,鲜艳的灰暗的,明朗的低沉的,单纯的冗杂的,透明的夯实的,如滚落泥塘的七色纱锦,光艳靡丽和污秽肮脏,难舍难分地搅拌揉挤。
幻觉又企图将我拉入深渊。
没错,十年了,没有什么会定格在我十年前出局那一刻,沧海桑田后仍原封不动地等待同一人来开启。十多年的光阴,可以兴衰多少辈江湖风云,成败多少代宏图霸业。于碌碌逃避的人,十年辗转不过平添几道岁月的皱痕,而于雄心壮志的人,十年已足够他江山意气,指点方遒。
不是没想过宝珠会落于人手,只是没想到会落入知其所以的人之手。往日巧合中的巧合才叫我们发现了这本应埋葬于历史尘埃中的惊天秘密,此时难道却已成为引无数英雄人物折腰的财宝?神月之门已经被天下尽知晓了?这片广大的山河将会堆满为一己无知和私欲而奋不顾身的尸骨?如此一来,这场变乱怎么办?为怨灵诸魔所苦的天下苍生怎么办?先天诸魔相继更醒后,这个世界怎么办?
——难道这一切,早已无可逆转?难道,当初踏上校场,是为了让我等最终永远刻于世之罪人的耻辱柱上?
“你还好吧?怎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金瞳法师收了宝珠,仍保持警觉地定定而立。
长吸了一口气,勉力压制下脑海中所有的异样,镇定下来。不论如何,既然已经决定过,那么不论情势恶化到哪种地步,也要倾尽全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粉身碎骨。当下最要紧的,边是争取到眼前这三颗明月珠。
“你刚才,叫它‘玉玲珑’?”我试探着问。
“对。这东西来历很麻烦,总之是不适合你们武人的,交给我,我还你腕甲,还可以给你其他金玉珠宝、珍禽异兽来换,只要你能想到,我都会办到!”她答得爽快,还不忘加以利诱,一副信手拈来的模样。
心下忽然一动,我话锋便是一转:“打了半天,还不知道你究竟何人,为什么会知道这等稀世秘宝?要来又有何用?你看,我并不是对它一无所知的楞木头,你要是又拿假话来诓人,我宁愿舍了着枪匣,反正你也再没机会偷走岳王。”
“你对它有所知也没用啊!你又不懂法术,无所助益!”她皱眉咬唇,大是不满。
听得此言,法师对明珠的了解竟似非我所猜测,让我大感尚有希望,兴许是自己想得太偏,事情远远没糟糕到那种境地。于是便挂起无所谓的笑容,揶揄道:“不回答我的问题也可以,要么我们再来打过,分个胜负,要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此告辞。”
紫衣法师呆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异常冰冷起来,那种鲜活泼辣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冷漠,和隐隐的戾气。
她踌躇着,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我叫诗诗,是极西之地砂之王国大祭司的女儿。几年前王叔为了篡夺帝位,在清洗先王旧部时杀了我的父亲。我在诸神面前发誓报仇,但是举国已落入了王叔的掌控,我的修为又有限,这般大势下复仇,无异于飞蛾扑火。
所幸我幼年在神庙废弃的密封暗室中发现过一本古籍,据其记载,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九州自孕神珠玉玲珑,揽天地之无极,纳造物之精粹,习术法者得它,修为可日进千里,趋于天仙魔尊之境界。因此我四处寻觅,得了这三枚。”
法师言毕,我暗自大大舒了一口气——总归不是关于神月遗存!
亘古神物,在各地残损缺失的古史书籍中偶有流传,也不足为怪。至于名称和用途,在代代口口相述,笔笔相传中,扭曲异化,失之偏颇,亦是世态常情。
虽然金眸女子所述遭遇应是让人同情感慨,但相比我方才心头翻过的惊涛骇浪,却是精神大大放松,少有安慰。一时感到对她有所歉疚,于是也不打算隐瞒太多,便道:“多谢相告。但诗诗姑娘谋珠为私,我却有亡羊补牢挽救时事的使命在身,无法允诺。尚请姑娘能否以公为先,将那三枚明月珠暂且借我一用?”
“说什么亡羊补牢,挽救时事,口气倒是不小。真假无算,你是不肯给我了?”她不以为然地冷冷一笑,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线,闪出危险的光芒。
“在下离康,所言句句为实,若有虚假蒙混,当使天诛地灭。我所谋之事,纵然十死无生,也必要达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断云依然牢牢握在手中,刀锋流淌着清幽冷冽的寒光。
“……你叫玉玲珑作什么?”
“天心明月珠——虽然汇集了造物之始的灵奇,但恐怕灾厄的种子才是它的真面目吧。”
婆娑的树影下,浓荫的波峰在细碎的砂尘上聚拢又散去,沙沙声不绝于耳,一分一毫拨动着两个凝神对峙身影的心弦。
如果再战一次,很难说不会争个你死我亡,任是谁都有不可抗拒不可放弃的理由。即便紫衫法师缺少历练,但拼死力争之下未必会落于下风。我心里有八九成不愿伤她,可是武力一旦陷入与术法的死斗便刀剑无情。若不慎毙其于刀下,这笔无端血债我又如何背负?
“……如果我借给你,助你聚齐九珠,你是否愿意帮我报仇?”诗诗幽幽开口,一席话却是拨云见日一般,撕开了凝结的空气。
“好!便是这般了,横竖我们也还有五颗没有寻到,我跟你走,你功成之日,便随我回国助我杀了那老枭!”她不等我应答,竟然自顾自接完了话,将怀中包裹解下,一扬手扔了过来,目光炯炯。
我抄起布囊,一时哑然。集齐九珠之后,我便要走上一条不会回头的路,连第二天的太阳升起都未必能有命看见,还谈什么帮她报仇?可要现在立时反驳,便是要在此地就杀出一条血路?黯然之下便没有做声,也没有拒绝。
她当我是默许了,很是兴奋地走过来,重重一掌拍到我肩上:“走!我跟你去找余下的玉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