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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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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已经是二月中旬的事了,转眼就是三月三上巳节。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地上冒出一茬毛茸茸的绿来。说是春寒料峭,却已经是跑一跑就会出汗的天气,爱美的姑娘们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候。
今年上巳节的假期同寒食清明正巧连在了一起,足够连着歇五天的。公仪一家子同亲近的几家人约好了明日一起去曲江池畔踏春,今日便留在家里扎风筝。
“我要画蝴蝶!”徽音一手抓着画笔,一手死死按着桌上纸张,大大的眼睛怒而瞪着希音,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蝴蝶有什么好画的?你在隆州天天画蝴蝶还没画烦吗?”希音好声好气的跟她商量,“你瞧,今年咱们画只鹞子可好?大大的翅膀,多好看哪,还飞得高。”
“不!要!”徽音怒气冲冲的使劲拍了拍桌子,“我就要画蝴蝶!去年你就骗我!我今年就要画蝴蝶,就要!”
希音轻“啧”一声,转向事不关己端坐在一边的公仪衡求救,“阿耶!您好歹也说句话呀!我都多大人了,明日里去曲江池畔的可不只咱们一家,难不成要我拽个小蝴蝶,混在一帮鹞子鹘子海东青里头放风筝吗?丢不丢人哪。”
“蝴蝶怎么啦!你居然跟阿耶告状!”徽音更生气了,怒瞪着希音,把面前的矮桌拍的砰砰响,听着手劲不小。
“这事我可不管,”公仪衡摆摆手,端坐如山,“你们兄妹俩的事,自己解决去。”
见公仪衡的路子走不通,希音立刻转向了另一边,“阿娘,我今年都十三了,勉强也算得上个大人了是不是?总不能跟还在隆州的时候似的,牵个娇滴滴的蝴蝶风筝去放吧?”
风筝一物自古便有,不过向来是用于军事一途,也是到了舒朝才渐渐开始被人仿制出来用于玩乐,却也并不普遍。在隆州时候,每逢上巳,官宦人家与民间贫苦人家一同放风筝取乐,待风筝高飞后剪断扯线,让风筝随风远去,象征去年一切疾病灾祸亦一去不返,这是公仪衡调任隆州郡守后才有的事,如今的盛阳自然没有此般风俗,希音绝对是多虑了。
不过沈氏也没有提醒的意思,反倒是笑眯眯的在这兄妹俩之间挑拨离间,“希哥儿说的也有道理,那这样可好?我出一题,你们谁能答出来,这风筝的样式就听谁的。”
希音轻飘飘的瞥了妹妹一眼,轻“呵”一声,摆明了是不屑。
徽音简直要气的跳起来了,“问就问,谁!怕!谁!”
德音被好上当的妹妹逗的一乐,忙掩住了,咳一咳,帮着妹妹把满桌子的画具颜料摆好,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来,避免引火烧身。
“你俩可知道,这风筝一物是从何而来,曾作何用?”沈氏笑着问了,示意两人作答。
希音好歹还有点作为阿兄的自觉,没有争抢,努嘴示意徽音先来。
徽音努力一边回忆一边说,“风筝最早称为木鹊,是竹子和木头做的机关,是打仗时候用的。后来到了前朝东梁改进纸张,才渐渐用纸来糊风筝,所以风筝也叫纸鸢。”
公仪衡点了点,面上有些欣喜,“徽姐儿记性不错。”
徽音闻言,骄傲的挺挺小胸脯,瞪了那边希音一眼,满是挑衅。
希音原本还存着几分逗趣之意,被她这一挑衅,争胜之心立马翻了上来,“那你可知,风筝这东西,又是如何用于军事的?”
徽音鼓起了嘴巴,盯着他不说话。
“《鸿书》有载,公输班制木鸢以窥宋城,这便是借空中地利以观军务。而前朝梁初,有大将淮阴侯将竹哨弓弦置于纸鸢之上,放于空中,呼哨作响,辅以楚地民歌,致使楚地军民心生思乡之情而军心溃散,是以有四面楚歌之谓。”希音说完,瞧了徽音一眼,又得意看向沈氏,“阿娘,您怎么说?”
“徽姐儿怎么说?”沈氏笑眯眯看向徽音。
徽音嘟着嘴巴,明显十分的不高兴,“自然是阿兄赢了。”
德音心疼这傻妹妹,出声帮衬道,“且不说希哥儿大了二娘几岁,阿娘此举是否公平,就说二娘主笔作画,本是不必应下这赌约的。二娘心善,又愿赌服输,心思疏阔,阿娘总该偏向二娘几分。”
对啊,是她来作画,阿兄求着她改画他物,她占尽优势,又干嘛要跟阿兄打赌啊?
徽音有点傻眼,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是如何钻的套。
希音哼了一声,“二娘傻,被我骗上了钩,怎么还要怪我不成?”
“你也不看看你大了二娘几岁,还好意思说!”德音极其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欺负妹妹,你还能耐了是不是?”
公仪衡插嘴道,“好啦好啦,听听徽姐儿自己怎么说。”
见一家人都朝自己看过来,徽音拧着眉头思索片刻,有点不大乐意,却仍是道,“既然是我答应了的,自然不能反悔,阿兄说画什么,那就画什么吧。”
见徽音竟然如此懂事明理,一家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半晌希音才挨了过去,摸了摸徽音的小发鬏,不大好意思开口道歉,却又着实觉得自己欺负妹妹欺负的过了些,有些别别扭扭的道,“那这样,今年画两副图样,一个蝴蝶,一个鹞子,咱们一人一个,这样可好?”
也不知道徽音听没听出他服软示好的意思,只见她眨了眨眼睛,朝自己阿兄笑道,“我这里可没准备你的墨。”
“我那里有!用我的!”希音见她笑了,急忙应下,也忍不住笑着捏捏她脸,“这点墨也要贪我的,可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你刚刚惹我生气啦!我都没跟你要画画的钱!”徽音睁大了眼睛,义正言辞道,“要不是看在你是我阿兄,我可是要收你钱哒!”
“哟,咱们家徽姐儿都能卖画挣银子啦?”沈氏被她逗的直乐,“你且说说,你这画,拿出去要卖多少钱?”
徽音想了想,却好像又对银子多少没什么概念,随口就报,“要五十两!”
这下连公仪衡都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报五十两。你可知道,这五十两够寻常人家多久嚼用的?你又可知,为父这三品官,每月的俸禄才是多少?”
徽音茫然了片刻,小声问,“……太多了吗?”
“何止是太多了?”德音笑着算账给她听,“阿耶是三品官,每月俸米四百石,如今米贱,每斗米就算是四钱。而职田九百亩,每年每亩却只收六斗粟。再加上每月月俸六贯,力课四十八人,你算算,阿耶一月能挣多少钱,一年能挣多少?”
徽音听得迷迷瞪瞪,却又肃然起敬,觉得自家阿姐听起来就很厉害,这么复杂的东西也记得住,“……多少?”
“四十二贯有余。”希音立马得出结论,“一年就是五百贯。”
“一两白银就按一贯钱算,你一幅画便顶得上阿耶一位三品大员一个月的俸禄了?”德音笑着摸摸徽音的小发鬏。
好像是有点多了,徽音受教的点点头。
“不过账也不是这么算的。”沈氏摸了摸下巴,“照滕王那蝴蝶的画法,要用上好的宣纸或是绢料,狼毫小笔,再用各色宝石磨粉做颜料,真要出一副画,五百两怕都打不住。”
徽音莫名骄傲,“我师父可厉害啦!”
一家人凑在一起扎风筝,徽音兴致勃勃的画画,德音给她帮忙,希音搅浆糊,公仪衡跟沈氏扎了竹篾。结果徽音画的蝴蝶两边翅膀不一般大,画的鹞子更是不伦不类,根本没法糊到竹篾上,最后还是拿了提前备下的彩纸剪成菱形糊上去,弄了个最简单的四角风筝。
虽然简单,到底是一家人一起动手弄出的成品,想来放飞的时候也更有效果些。家里仆从可比他们几个手巧多了,扎出来的老鹰也有,花雀也有,不仅好看,还有在上面绑了竹哨的,放到空中就会发出风声,新巧极了。
到了次日,公仪一家早早出门去拜访了同在宣阳坊的滕王一家,两家车架合到一处,出了坊门往城东南曲江池去。
自古上巳节都是在三月上旬巳日在水边行祓禊之礼,除灾求祥,原本是官府进行的祭祀,时日久了,渐渐便成了民间聚在水滨沐浴采兰宴游的节日。而身在京城盛阳,每年聚集在曲江池畔的上巳节,又成了京中官宦人家聚会玩乐,乃至年轻男女相亲的好时节。
公仪家同滕王家来的早,便挑了块好地方搭起了帐幔,又备好酒水吃食。两家素来亲近,便也没有什么大防之说,干脆就都坐在了一起。徽音拿着自家扎的风筝到处炫耀,被师父滕王夸奖之后笑逐颜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小伙伴不在,“仪娘呢?她没有来吗?”
一瞬间,帐幔里的气氛有些冷凝,滕王世子齐幼清看了一眼滕王妃不大好的脸色,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怎么,想念咸宁了?”
徽音嗒嗒跑到齐幼清身边,有些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回答,“我好久没见到仪娘啦,她生病了吗?”
“咸宁她……”齐幼清顿了顿,笑着说,“她确实是生病了,如今正住在龙华寺里慢慢养着。”
徽音眨了眨眼,明显有些失望,“那仪娘什么时候能好呀?我什么时候能再去找她玩?”
“找什么找?有什么好玩的?”滕王妃乐氏突兀开了口斥责,明显一副强抑着怒气的模样。
徽音吓了一跳,不明白的看向滕王妃,微微咬着嘴唇,也不敢说话了。
“阿娘。”齐幼清叫了一声,不大赞同一般皱了皱眉,滕王妃看了他一眼,压着怒火移开了视线。
齐幼清又朝徽音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咸宁什么时候能好起来,等她好些了,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徽音点了点头,稍放小了声音说,“我们去放风筝吧?剪断风筝线的时候许愿让仪娘好起来,病就被风带走啦!”
“师妹有心了。”齐幼清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小发鬏,起身拉住她的手,彬彬有礼同帐幔内几人告退,“阿娘阿耶,公仪伯父,沈伯母,我带师妹去外面放风筝了。”
“去吧。”滕王淡淡应了,一副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沈氏也冲他点点头,“徽姐儿就麻烦你了。”
“说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齐幼清笑着俯了俯身,拉着徽音往外走。
希音皱着眉立起了身来,“我同你们一起去。”
齐幼清有些惊讶的微挑了挑眉,很有涵养的颔首,并未拒绝。
手被师兄齐幼清牵着,另一只手却拿着风筝没法拉着自家阿兄,徽音却没多想什么。带着点小伙伴生病的小忧郁出了帐幔,寻了片空地,徽音捏着一截风筝线努力跑了起来。
意料当中的,风筝只离地了一点点,待她气喘吁吁停下时候,回头一看,风筝还是趴在地上。
又试了几次,嗯,风筝比她想象的要固执多了。
看她已经跑出了一身汗,小嘴也不高兴的嘟了起来,齐幼清笑着上前,掏出帕子来给她擦着额头与颈间的汗,“累不累?要不要我来替你放?”
徽音喘着气,仰着头任他替自己擦汗,有点不高兴的把手里捏着的风筝线举起来给他,“给。”
齐幼清替她擦完汗,将帕子收了,自她手里接过风筝线来,“我替你把风筝放起来,待会儿让你来剪风筝线,保佑咸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嗯。”徽音点了点头,三步两步跑到跟着自己出来的丫鬟玉簪身边,“我要喝水。”
被毫不犹豫抛在脑后的齐幼清手里握着风筝线,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无奈叹口气,拽了拽地上的风筝,又看了看风向,选了个方向,边小跑边扯起风筝来。
徽音就着玉簪的手喝水,希音在一边抱臂瞧着正在努力放风筝的齐幼清,眉头皱的几乎能夹死蚊蝇。
喝够了水的徽音回过头来便看见希音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随即问他,“阿兄?你看什么哪?”
希音抬头看看齐幼清,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傻妹妹,伸手弹了一记她脑门,“没事。”
徽音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车架,立即高兴的挥着手扑了过去,“卉娘!”
沈家车架到了,之后不久,姚家、叶家也到了,平素玩得好的几个小姑娘又凑到了一起。徽音先是指着自己师兄得瑟了自家亲手扎的风筝,见几个生在盛阳的小姑娘竟没玩过风筝这东西,立马兴致勃勃的又从自家下人那里拿了几个风筝来,手把手的教。
当然,这个半吊子的师父也没能教出个好徒弟来,几个小姑娘疯跑半天也没把风筝放起来,最终还是各自跑去求助自家兄长。
被徽音忘在脑后的齐幼清折腾半天也没把这菱形的小风筝放起来,希音露出嘲讽脸上前抢了过来自己放,可不知道是不是扎风筝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跑了老半天也没能把它放起来。
两个人折腾了半天,整了个灰头土脸,却谁也没成功,不免沮丧,相对尴尬。还好这边凑了一大帮人正玩着,半天也没几个把风筝放了起来的,倒也不算太丢人。
正玩闹着,玉簪却匆匆跑了过来,脸色苍白的可怕,她将徽音请到一边,小声说道,“二娘,出事了。咱们大娘子跟人一同去了曲江池畔采兰,却不知怎么掉进了水里,被路过的广平王救了起来。夫人要您赶紧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