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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圣临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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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日上百官休假,中午公仪衡被同僚叫出去用膳,回来时遇见从宫里出来的德音,便一起回了府,只面色不大好看。
待到晚饭时候,沈氏叫人将熬好的七宝粥端上来,又打赏了下人吩咐他们下去轮班休假,这才在只有一家人的饭桌上问了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公仪衡不答,只转头朝德音道,“你且说说,潘贵妃叫你进宫说了些什么?”
德音回来之后歇息一会便缓了过来,此时略微梳理了一下思路,道,“今日我进宫去的时候,贵妃娘娘似是正忙着,我在偏殿候了约半个时辰才进去。贵妃娘娘并未提那日梅花宴之事,只问了我是否习惯盛阳气候饮食之类。我心里诧异,却还是一一答了,之后……”
德音顿了顿,表情沉重下来,“之后贵妃娘娘突然跟我说,‘你出身世家曲阜公仪氏,想必最是懂礼的,那你且说说,圣人让宸君临朝听政这事,到底合不合礼?’”
“我哪里敢应这话?只好说我才疏学浅不懂这些,不敢妄议。贵妃娘娘只笑了笑,也没责备我,随后便着人将我送出宫了。”德音沉沉叹了口气,向来柔美端庄的眉眼间满是压抑,“我本以为贵妃娘娘只是因那梅花诗之事对我起了一两分兴趣,却没想到竟牵扯到朝事上去了……”
沈氏仔细思索片刻,转向公仪衡说道,“你也是为了这事?”
“是维墉午间找了我出去,我才知晓今日腊社圣人竟是带着宸君一同去的。之前还影影绰绰遮掩一二,如今越王一系已然伏诛,圣人难不成还真要往旁边再放把龙椅,将这江山分那姓潘的一半吗?”公仪衡显然是气的狠了,音量都有些压制不住。
“我就说你这升迁来的奇怪,原来是应验在这里了……”沈氏拧眉思索着,手上瓷勺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粥。
“阿娘的意思是,圣人调阿耶回京任礼部尚书,正是要为宸君临朝听政寻个礼法上的正当?”希音若有所思的道,“之前越王起兵反潘被诛,京里血流成河,自然没人再敢明着反对。阿耶是最重礼法的世家曲阜公仪氏出身,若是阿耶这个礼部尚书都承认这样合情合理,自然没人再好说些什么了。”
“可咱们早就同本家分了宗,怎么就找上阿耶了……”德音咬着嘴唇,面上满是忧色。
“就算是分了宗,到底一个姓氏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公仪衡慢慢平复下心情,叹着气说道,“借着各种由头从家中分出来进入官场,哪个大世家不是这么做的?明着划分界限,暗地里利用各种资源给家族牟利,恐怕在旁人瞧来我也是这样吧。”
“这位潘贵妃,倒是有趣。”沈氏敛目沉思片刻,微微笑了。
“阿娘的意思是……”希音怔了片刻,露出恍然的神色, “今日叫阿姐进宫,未必是圣人的意思?”
“毕竟太子是潘贵妃的亲儿子,若是任由宸君掌权,日后太子又该如何自处?就算是亲哥哥,与儿子的将来比起来孰轻孰重?”沈氏这样说了,却又摇头笑笑,“不过是没来由的猜测,毕竟潘贵妃同宸君历来是共进退的……尚存着一线斡旋的余地罢了。”
徽音一边拿勺子慢慢喝着香甜软糯的七宝粥,一边懵懵懂懂的听着一家子大人谈话,听不懂却也不去吵闹,乖巧得很。
“横竖圣人自己都不介意江山旁落,对不起列祖列宗,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着急什么?”公仪衡倏尔冷哼一声,似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般,示意众人吃饭。
用过晚膳,一家人便要各自回住处去了。徽音想了想,拉住德音道,“阿姐,我今日同你睡好不好?”
德音一愣,有些好笑的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的脸,“今儿这是怎么了?”
“我担心姐姐,”徽音眨巴眨巴眼,特别诚恳的说,“阿姐今天进宫去,肯定吓着了。今天我陪着阿姐睡,阿姐就不怕了。”说完,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德音被她逗笑了,虽不信她是当真晓得关心自己了,可到底心里动容,便顺了她的意,仰脸朝着沈氏道,“阿娘,今天让二娘跟我睡吧?”
沈氏听了全程,点了点头道,“别闹到太晚,让你姐姐早些睡,听到没有?”
徽音欢欢喜喜的应了,跑去自己屋里抱上小枕头,就乖乖被德音拉着手去了她的东小院。
德音院里的大丫鬟柳莺铺好了两个被窝,知道徽音夜里会渴,又倒了水放在桌上备着,亲自给她俩守夜。姐妹两个洗漱完便钻了被窝,歇了灯,亲亲密密的捱到了一处。
“阿姐~”徽音小声叫着。
“怎么啦?”德音早知道她有事要说,此时微微阖着眼侧躺着面对她,温声问。
徽音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小小声问,“宸君是谁呀?”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德音有些意外的睁眼瞧她。
“总感觉听不懂你们说的话。”徽音嘟了嘟嘴,小大人一样的强调着,“我过完年就七岁啦,可不是小孩子啦。”
德音心里好笑,面上就不免带出来了些,她咳了咳收住笑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褥,“嗯,徽娘说的也对。从哪开始说起呢……”
她思索片刻,开了口,“今年是永徽二十五年,也就是圣人已经登基二十五年了,要说这宸君的事,还得从二十五年之前,先帝尚在位的时候说起。”
“宸君姓潘,圣人早年叫他檀奴,后来大家都客气一声潘玉郎,他的本名倒是没人知晓了。传闻潘玉郎幼时遭难,家中长辈亲人尽皆斩首,只他因年幼而免于一死,入掖庭做了个小黄门。潘玉郎年少聪慧,又生的与已故的孝穆文皇后神似,极得先帝喜爱,那时候就连韦贵妃都要待他客气三分。”
“先帝与发妻孝穆皇后鹣鲽情深,待孝穆皇后所出的几个儿女也甚是宠溺,可惜几位皇子被养的心大起来,逐渐开始为皇位明争暗斗。继隐太子谋反,齐王谋反,卫王谋嫡之后,先帝有些心灰意冷,这时候正是潘玉郎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太子人选,当今圣人。”
“圣人是孝穆皇后为先帝生育的最后一个孩子,当初甚至尚不及弱冠年纪。可是潘玉郎称圣人心性仁善,先帝若是想保全这几个儿子,也唯有圣人登基后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先帝被他说服,又觉得圣人仁善而不失聪敏,便立圣人为储,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哇……”徽音听得入神,忍不住眉开眼笑,“那这位宸君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德音微微弯了唇角,替她理了理发鬓,这才继续道,“后来先帝驾崩,圣人登基,因着潘玉郎为圣人立下的功绩,便是圣人将他日日带在身边,一处起居,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直到后来……”
她略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到了永徽六年,圣人下发明旨,要纳潘玉郎为妃,这才一石激起千层浪,世皆哗然。”
徽音懵了一会儿,半晌方听明白其中含义,睁大了眼睛,“……男子可以跟男子成亲吗?”
“按这世间伦理来说,是不行的。”德音思索片刻,这才道,“大家都觉得男子跟男子相恋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情,圣人想要给潘玉郎一个正经名分,大臣们都反对。”
“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吗?”徽音目露同情,却并未在同性相恋这样的事情上过多纠结,看起来是不在意的。
德音悄悄松了口气,赶忙继续往下讲,“后来高阳长公主驸马岑春以圣人‘悖逆伦常’为由联络宗室大臣起兵谋反,想要推举太/祖之子赵王为帝,这便是永徽六年的岑春谋反案了。”
“噢……”徽音点了点头,“他们失败了是吗?”
“嗯,那时候死了许多人,牵连其中的宗室与重臣一个都没被放过,圣人哪里真是个心慈手软的呢?”德音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那时候大家都被吓怕了,圣人想做什么自然再没有人敢拦,潘玉郎便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男性后妃。”
“从潘昭仪到宸妃,大臣们本觉得这再怎么也是圣人的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永徽十年的时候,当时的南宫皇后当着朝臣的面揭穿了潘玉郎在圣人病时模仿圣人笔迹批阅奏章一事。圣人大怒,当即将南宫皇后废黜,并坚持要将潘玉郎立为新后。”
“啊……”徽音听得一愣一愣的,“为什么要废掉皇后呀?”
“是这样的,”德音整理了一下语言,慢慢道,“咱们大舒朝的皇室据说有着北边胡人的血统,于很多事情上便不那么固守祖上规矩。以前虽不让女人参与政事,可孝穆文皇后是位极其有才华和智慧的皇后,在先帝初登基的时候便曾辅佐先帝处理政务,在先帝带兵亲征的时候也亲自主持过朝中大局,被先帝称为‘内相’。是以皇后参与政事是有先例可循的,若是潘玉郎成了皇后,再插手政务,就让人挑不出问题来了。”
“哦。”徽音理解的点点头,表示明白,“那后来呢?”
“后来……”德音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后来潘玉郎不乐意像个女人一般被叫做皇后,商议许久方定下了‘君后’这个官方称呼,在圣人身体不适的时候代圣人处理政务。”
“再往后便是今年年初的事了,”德音有些犹豫,半晌才继续往下说,“年初的时候,圣人下了一道诏书,称潘玉郎当为‘宸君’,与圣人‘共理朝政’,这便是要让宸君在圣人没有生病的时候也可以处理政务了。越王私下联络一批宗室想要起兵诛杀宸君,可是书信被圣人截获,匆忙起事的大多被杀,其余有的被逼自尽,有些被宸君召见之后便被囚禁乃至处死,直到前一阵子才慢慢停歇下来。”
徽音像是听故事一样满脸惊叹,“哇——”
“今日我同你说的这些,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决不能跟别人谈论,知道吗?”德音连忙叮嘱她,“若是被旁人听去了,说不准咱们全家都会有杀身之祸!”
徽音被她吓得捂着嘴连连点头,有些害怕的抱住被子往她怀里拱,感觉她伸手拍了拍自己后背,这才小声讨好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明天起来就忘啦~”
德音有些好笑,拍了拍她后背,轻声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