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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德音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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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徽音去了龙华尼寺看望咸宁郡主,直至半夜方归。又过了没几日,便是永安伯叶府的叶淑德十五岁及笈的日子。
公仪衡有意让希音同叶府的长孙女叶盈冲结亲,也同永安伯叶明珠私下里通过气,只是因着叶盈冲年纪尚小,这才秘而不宣。正是因此,每逢叶府那边有什么事,公仪衡也会叫上希音一道去帮忙,算是提前尽了半子的孝道。
此次叶淑德及笈,请了吏部尚书平国公姜颀的夫人东方氏做正宾,又请了公仪德音这个广平王妃做赞者,场面不可谓不盛大。
德音要准备给叶淑德做赞者,提前了一天回到了公仪府里来,徽音高兴的不行,自德音到家,便一直从府门口亦步亦趋跟到了她院子里,半步都不带离开的。
德音看的好笑,伸手揪住她小发鬏不放,问她,“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徽音抬手握住了她手腕,眼巴巴瞧她,“我想阿姐了。”
德音被她的甜言蜜语逗笑了,松开手,俯下身亲了亲她脑门,“嘴倒是甜。”
徽音捂着脑门傻笑一会儿,又跟了上去直念叨,“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姐夫对你好不好?我想去王府看你,可是阿娘不叫我老去。阿姐你是不是变漂亮了?”
德音身边的大丫鬟柳莺也看着好笑,忙拉住徽音道,“二娘子,您也坐下歇歇吧,王妃既然回来了,一时半会儿又不走,您有的是时间好好看王妃呢。”
徽音被柳莺按着坐下来,眼睛还巴巴的盯着露华给德音解了笄钗环佩,又替她脱了外头的大氅,换了件素简的滚毛披风。见她收拾停当,徽音这才又殷勤凑了过去,“阿姐,咱们去吃饭呀?”
德音失笑,牵起她的手,“走,去吃饭。”
徽音这才欢欢喜喜跟着她一路去了正院。
正院里,沈氏同公仪衡、希音三个已经围坐好了,屋里没有旁人,桌上则是热腾腾的饭菜。德音脚步顿了顿,神色一瞬间变的怅然,被徽音拉着叫了一声,这才回过神,脱了外头披风坐好。
“阿姐阿姐,快来,今天有好多好吃哒!”徽音极其殷勤的推着德音坐下,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德音简直哭笑不得,拉着徽音在自己身边坐下,哄她,“好啦,你也吃。”
“嗯嗯。”徽音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黏在德音身上不动弹。
希音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蠢样,忍不住嘲笑她,“你干脆把眼睛摘下来给阿姐打一对耳坠得了,叫阿姐天天戴着。”
徽音终于施恩般移开眼睛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吃饭呢,说些什么血呼啦的东西。”
希音朝她一呲牙,“下次带你去打猎,让你看看真正血呼啦的。”
徽音朝他咧嘴吐了吐舌头,“吃饭呢!”
希音直取笑她胆小,被德音拍了一巴掌才消停下来吃饭。
“明日给淑姐儿做赞者,你可都准备好了?”沈氏问她。
“嗯,没什么问题。”德音点了点头,回答道。
“淑姐儿的婚事怎么还没有定下来?”公仪衡问了一句,“她如今可都十五了。”
德音回答,“内里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之前叶家好像是想替她说王相家的小郎君,不过王相家里只一个独子王鑫,定了赵相家里的娘子赵静嘉。”
“王相家的郎君定了赵相家里的小娘子?”沈氏讶异一挑眉。
“是,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德音点了点头。
“中书令王赫竟同侍中赵祺家里联姻了?”公仪衡皱了皱眉,“这两人是怎么想的……生怕圣人不忌惮他们吗?”
舒朝在中央设三省,尚书省长官为左、右仆射,左仆射陆清润执掌六部,右仆射赵和执掌全国诸郡。中书令王赫执掌中书省,掌管拟定诏书,侍中赵祺掌管门下省,有封驳之权。
这三省长官之中,尚书左仆射陆清润、中书令王赫、侍中赵祺加平章政事衔,平素在政事堂议事,所有下发的政令都必须由这三位宰相亲自署名才能生效。
尚书左仆射陆清润此人立身清正,又无家眷拖累,极为圣人所信重,如今兼任着太子太傅,为太子讲学,于政事上不大发表意见。而侍中赵祺是武垣赵氏出身,与科举出身的中书令王赫虽共事多年,却一向交情平平。
这三位宰相均是治世之能臣,是以多年来常因圣人身体不好而由宸君监国,也并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他两家不会是想不到这一层……”希音皱了皱眉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沉思一会儿,沈氏慢慢开了口,“赵相今年……六十有八了罢?”
公仪衡明显一怔,“你是说……”
“赵相要退了?”希音失声叫了出来。
侍中赵祺此人可谓是一代名臣,同时亦是一代诤臣。其父赵恒原为太宗府上幕僚,为当年太宗继位立下了汗马功劳,赵祺本人则是在太宗府里长大的,同太宗关系极其亲近。
盛德二十年太宗驾崩,以侍中赵祺、信国公朱瑧、成国公岑脁三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当今圣人。而成国公岑脁牵涉到永徽六年的驸马岑春谋反案当中,夷灭九族,信国公朱瑧在永徽十二年被削爵流放,自缢而死,当年的三位顾命大臣只余了赵祺一人。
赵祺对于当今圣人一直尽心竭力辅佐,只是对宸君此人十分反感,一向不假辞色。二十七年平国公姜颀提出应由太子监国时,赵祺便公开表示了支持,惹得宸君大怒。
“是了,赵相年纪大了,他若是想退,自然是该给武垣赵氏留一条后路的。王相年纪最轻,底下又只有王鑫一个嫡孙,平素看的跟眼珠子一般,若是同王家联姻,自然能保得赵家入仕之途不断。”公仪衡一边叹息,一边点头,“怪不得,怪不得。”
“赵相身子尚且硬朗,倒也说不准。”沈氏摇摇头,并不把话说绝。
“既然圣人那里没有反应,想来便是真的了。”德音亦轻叹一声。
几人没有明说,心里的忧虑却是一样的,宸君势力日愈强盛,如今赵相要是退了,怕更没有人能遏制住宸君气焰了。
不愿再提此事,沈氏转向德音问道,“你跟王爷之间,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德音闻言一怔,“阿娘怎么这样问?”
沈氏只轻笑了笑,“那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德音一默,片刻后方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娘。”她低低叹口气,没什么表情的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王爷娘家的表妹找上了门,如今正借住在王府里。”
“娘家表妹?”沈氏听得愣了愣,“云国公秦家人?”
“不是老邓王妃的娘家人,”德音微微苦笑一声,“是王爷生母,吴王妃严家那边的亲戚。”
“严家?”徽音眨了眨眼,“京里有这么一家吗?”
“靖安伯严氏是跟着先帝一起军功起家的,他家的女儿嫁给了先帝的三子吴王做了吴王妃。永徽六年驸马岑春谋反,吴王牵涉其中,靖安伯家里便被削爵去官,回了华阴老家。”德音耐心给她解释着,“王爷便是当年那位吴王的幼子,当年还不满周岁,由圣人做主过继给了老邓王为嗣。”
“哦……”徽音受教点点头,“那他们家人是跑来跟姐夫攀亲戚的?”
德音失笑,“哪像你说的那般难听呢?”她露出了一个近乎讽刺的浅笑,“人家是来将当年吴王妃的信物送还给王爷的。”
徽音从没想过自己阿姐脸上会出现这样负面的情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直瞧着她看。
德音回神瞧见她这副呆愣愣的样子,笑戳了戳她脑门,“你又发什么愣呢?”
“我就是觉得……”徽音想了想,老气横秋叹气,“嫁了人果真就是不一样啊。”
一家人吃过饭,徽音眼巴巴想要跟着德音去她的东小院,晚间一起睡,却被沈氏轰了回去,只好撅着嘴目送沈氏挽着德音走了。
希音看的好笑,伸手戳了戳她后腰,徽音痒的往前一跳,扭身瞪他,“你干嘛?”
“不是说去看看冯教习那里新排的舞吗?”希音朝她一挑眉,“还去不去了?”
徽音又望了望东小院的方向,忧郁叹气,“去。”
大舒朝惯例风俗,喜欢在家中蓄养家伎,以家伎歌舞招待来客。只不过家伎难养,好的舞姬乐师更是难得,若不是家中积累深厚之辈,很难养出好的家伎班子。
徽音这几年也参加了不少宴会,见过京中不少有名的歌舞姬,那些人却都比不上冯教习那一抬手一掩眉间的妩丽风情。只可惜这歌舞并不是有一个人便行的,冯教习跳的再好,没有好的乐师,那效果也是要大打折扣的。只不过冯教习倒是坦然自在的很,按部就班培训着乐师和舞姬,从不见半点着急的。
如今这些日子过去,冯教习那边说排了一出《屈柘枝》,已然初见成效,想着请沈氏过去看看。说是若觉得还可以,待得徽音元服那天,便叫他们表演给徽音请来的几位好友看看。
这《屈柘枝》一舞因曲为名,乃是用两帽带金铃的女童对舞,冯教习那边选出来的两个小舞姬,一个叫冯七,一个叫冯十三,年龄都同徽音差不多大。
沈氏本没想着提前告诉徽音,不过冯教习前来商量时被希音听去了,希音又一时嘴快告诉了徽音,这事情自然便瞒不住了。
徽音跟着希音两个往后院那边走,远远看到那边灯火里一片忙乱,两人正疑惑着,便见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泪痕。
希音忙拦住问了,那小丫头似乎是吓得狠了,说起话来哆哆嗦嗦有些混乱,大意便是说那边练习的时候出了意外,有人受了不轻的伤。
希音叫玉簪去德音院子里向沈氏报信,跟着那小丫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徽音,“你便先回去吧,或是去找阿姐待一会儿。”
徽音有点犹豫,“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希音伸手戳了戳她小脸蛋,“不是说了冯教习没事吗?你先回去,听话。”
“好吧。”徽音鼓了鼓嘴,这才一步三回头往回走。
府里是有常年养着的楚医师在的,楚医师过去看了看,只摇头说需要请太医。沈氏倒也不嫌麻烦,外头坊门都已经关了,便拿了自家帖子去请坊正写了文书,出坊去请太医过府。
受伤的是冯七,正是过些日子要表演的那一个,伤的地方还是腰,若是再偏上三寸,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如今虽没那么严重,冯七短时间里是不能再动了,以后还能不能跳舞也难说。
出了这档子事,表演一事自然也就泡汤了,徽音倒没怎么觉得遗憾,很快将此事忘到了脑后。后来听说将家伎班子中一个名叫冯十九的卖了出去,她也完全没过脑子,只听过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