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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灼天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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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萼俨然七魂丢了三魄的模样,只怔怔开口道:“古剌水里含着蚕退纸散,两位主子没用过便好……”
赤瑛以灼灼目光注视着她,“蚕退纸散是何物?”
文冬萼拢一拢耳边的碎发,极力镇定下来,道:“蚕退纸顾名思义,便是蚕退下来的卵壳,无论制成散或是制成丸,皆是一味止血化肿的良药,但同时也可令女子断产去胎……”
赤瑛只觉周身的气血都在翻涌,窗外震天的炮竹声似是戛然而止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她和同样六神无主的若瑜对视一眼,方又问道:“是那个气味对不对?你说过蔷薇馨香,用来蒸制古剌水,不该有辛苦的气味。”
文冬萼从袖袋中掏出一只瓷瓶,双手奉上,“娘娘,您闻闻这个。年节前几日,保祥口中生了牙疳,疼到不能咽食,求着奴婢帮他想办法。奴婢听父亲说过蚕退纸可以医治牙疳,便向太医院索要了些,给保祥上药时的气味倒让奴婢有些疑心。奴婢后来又去找了千金科的医书翻阅,从唐人的《千金翼方》(注释1)中得知,蚕退纸并着白酒入药可长保不孕。”
赤瑛没再犹豫,直接将瓷瓶打开,放在鼻尖仔细嗅了一会儿,旋即颦眉道:“辛味儿倒是像,但却不苦,反而有甘味儿……总的来说,只有六成像罢了。”
文冬萼又道:“娘娘可以将此药掺在酒中再试试。”
若瑜即刻递过来一杯酒,赤瑛一咬牙,便倒了些药散进去,复又嗅了几口杯中物后,方凝重地点了点头,“如今是十足的像了……”
文冬萼舒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沉声道:“两位主子有没有想过皇上登基近十载,却一直未有所出的原因?”
若瑜恨恨道:“三年前我进宫时古剌水已在宫妃中盛行,等顺妃当了皇后,更加明目张胆地恩赏后宫,这样阴毒龌龊的法子,也只有阴毒龌龊之人才能想得出。”
文冬萼无奈道:“人在沐浴后,肌肤毛隙会被热汤熏大,再涂抹香露更容易被吸入体内,其他嫔妃想受孕便是痴心妄想了,所以也只有从来不沾香露的昭仪怀过身孕。”
若瑜苦笑道:“看来真是老天爷眷顾了,这样缜密的算计却被我无心躲过了。太医院也尽是无用之辈,主子们被荼毒多年竟半毫不知。”
文冬萼已略显从容,回道:“并非因为家父是太医院院判,奴婢有心偏帮,而是古剌水中藏的脏药分量极少,平日使用之人都难以察觉异常,更别说旁人了。再说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男人,有几个会在女人的物件儿上留心。”
若瑜似是犹豫不定,道:“那是不是药效不够?不然先皇后陈氏又是怎么有的孩子?”
文冬萼摇头道:“昭仪有所不知,中宫皇后的香露有专人侍奉,陈皇后有孕前只用身边女官亲制的香露。等陈皇后有孕后,兴太后下懿旨暂时禁了坤宁宫香料和香露的供应。此时,顺妃方借机进献古剌水给陈皇后,岂料陈皇后一用难舍,每逢伴驾便偷偷拿出来洒衣。
赤瑛面色愈加凝重,“这么说来,蚕退纸还能伤胎?”
文冬萼幽幽叹息道:“若是再添上少许酸浆草汁便成了催产药,可怜陈皇后自有孕起便日日被催产,最后终于没熬住在第八个月早产血崩丢了性命。一药两方,做尽歹毒之事,原来这世上最毒的一味药竟是人心。”
赤瑛连连冷笑,“人心变毒皆因权欲二字,皇上要么无子,要么这个孩子必须是张皇后所生,倘若再是个皇子,将来继承大统,张氏一门便可永亨荣华了。” 言罢,她垂首看着文冬萼道:“既然你早在几日前得知此事,为何不立即禀告给本宫?”
文冬萼微微一愣,忙深深拜下,道:“娘娘请听奴婢解释,奴婢虽早几日弄清了古剌水里面的玄机,但奴婢和杜昭仪有同样疑虑,不知蚕退纸的药力到底如何。要确定此物是不是嫔妃不孕的罪魁祸首,唯有问过曾经怀过身孕的杜昭仪方能真相大白。这几日临近年关,各宫琐事繁忙,奴婢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拜见杜昭仪,所以想着年节后再禀告给娘娘。恰逢适才杜昭仪和娘娘说起子嗣相关的话儿,奴婢脑中紧绷的弦儿就越发紧了,这才下定决心不合时宜地全盘托出。”
赤瑛缓下神色道:“你近来魂不守舍,便是在为此事心烦?”
文冬萼沉重颔首,“此事干系重大,何时同娘娘说,要怎么说,确实让奴婢心烦不已。”
赤瑛缓缓一声长叹道:“你起来吧。本宫不是疑心你,只是在想,眼下这两个难题转到了本宫身上,何时同兴太后和皇上说,要怎么说?”
若瑜面色微微发紧,急声道:“姐姐要慎重……眼下大过年的,千万别找晦气。毕竟事涉一位当权太后,前后两位中宫娘娘,姐姐也要顾虑自身安危……”
赤瑛略略思忱,抬首时眸中绽出数道精光,徐徐道:“此事即不能由咱们的嘴来说,又不宜托太久, 否则你我心中总是难安……”
若瑜不解,“姐姐的意思是?”
赤瑛敛容正色道:“为今之计只能让兴太后自己查出来……瑜儿,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二人同时默了默,赤瑛又转目向冷汗淋漓文冬萼道:“难为你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快坐下缓缓神儿吧。”
文冬萼闻言便在一旁的黄花梨木长凳上坐了,刚伸手拭了拭额上的汗水,便听赤瑛话锋一转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再说说,本宫恩宠颇丰却久未见喜的缘由了。”
文冬萼一惊,忙起身作势又要跪下,赤瑛却摆手拦了她,道:“本宫说过,无论是你还是幕翠、素葵在春禧殿都不必太过规矩,本宫不计较身份,只看情意,素来是把你们三个当做妹妹来疼爱的。本宫明白你小小年纪却频逢变故,性子自然比较谨慎,但若你一直不肯对本宫交心,本宫也会失望痛心。”
文冬萼站战战兢兢道:“娘娘怎么看出奴婢还有隐瞒?”
赤瑛唇角微扬,道:“寻常人一旦了却悬心事,只会如释重负,但你却更加惴惴不安了。不是本宫善察,而是你的心思都挂在面上。”
文冬萼稳了稳气息,简短道:“是苦艼!” 她小心地觑了觑赤瑛神色,但见她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便忐忑道:“奴婢素日为娘娘请脉,一直留意到娘娘有宫寒之症。奴婢也是在千金科医书上查找蚕退纸时无意中发现根结所在,原来多本医书都有记载苦艼性寒,长久饮用会使女子气血不畅,引发月事不调。娘娘以前生活在南疆,那里四季湿热,倒能缓解苦艼寒性,如今娘娘来了冬日干冷的京城,自然不适合再长饮苦艼了。奴婢听说太平府的苦艼朝贡早在半年前停滞,又怕娘娘知道真相后难过懊恼,便没敢直言。”
赤瑛愕然一笑,道,“看来昭太后倒是阴差阳差做了件好事,她一力将苦艼拦在了宫外,反而成全了我。”
若瑜且惊且急,问道:“有没有补救的方子?”
文冬萼忙道:“奴婢平日会多为娘娘配些温补的汤药和膳食,只要耐下心,想来有个一年半载便能改善体质。”
赤瑛抚着胸口重重喘气,扫了扫屋内的几个人,便道:“本宫倦了,你们去外间儿闹年吧。”
若瑜瞥一眼赤瑛,想劝又不敢劝,正要踌躇着张嘴,却听见有人在外叩门,便没好气道:“凭他什么要紧事儿,等会儿再来回!”
门外是保祥焦急的声音,“娘娘,昭仪,不好了,乾清宫走水了,各宫主子都赶过去了。奴才已派人去传软轿,您和昭仪是不是也赶紧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