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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岁火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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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瑛坐回席间,举目四望,但见阎昭仪正跪在地上从竹黄葵瓣盒中取出一粒黑色丸药,服侍昭太后嚼用。兴太后亲自递了姜蜜茶供她压苦,含笑道:“咱们两妯娌,一个夏日闹肺热,一个冬日闹肺寒,连毛病都是同宗的。橘红丸性温利气,皇嫂这会儿可觉得胸口舒畅些了?”
昭太后灰白的面色渐渐恢复了血气,挤出了一缕笑容道:“这些丸药用着是省事儿,见效也快,但总是不如鲜熬的汤药热饮下去暖脾胃。”
兴太后低眉浅笑,“这有什么难的,皇嫂只管吩咐太医院改个方子就是。”
昭太后放下茶盏,用娟子拭着嘴角道:“其实最好的还是药膳,害病的邪因多半是饮食不宜所致,宫里最懂这些的倒是王司膳,改日我该传她到跟前请教一番。” 正说着,她眉心微凝,似是想起什么,便侧首问徐尚仪道:“说起来,有日子没看见王司膳了,不知她有没有来寿安宫请过安?”
徐尚仪略显为难,低下头道:“王司在御前做事出了差错,这半年一直在万安宫学规矩呢。奴婢怕太后心里觉得可惜,便瞒了您。”
昭太后颔首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哀家前两日同新建伯夫人提起王司膳,她只一个劲儿叹气,什么也没说。王司膳稚气未脱,活泼有余却端庄不足,这点儿确实不如曼螓。” 言罢,她又望向王昭仪道:“都请了谁去教她,可有进益了?”
王昭仪适才听昭太后有意将话头儿引到曼蛾身上,早已觉出有些不妙,只好换上恭顺的笑容道:“回禀昭太后,请了宫正司的刘司正和严典正一起教着……” 她停一停,似是有些纠结,咬了咬银牙道:“曼蛾聪明,一点即透,如今行止越见稳当了……”
昭太后的笑容愈加柔和,缓声道:“既然如此,改日便让她来寿安宫侍奉哀家药膳吧。小姑娘家,就该多出来走动,见识多了,心思自然就圆全了。”
王昭仪忙站起来,福一福身道:“是,臣妾谨遵懿旨。”她额前金丝流苏曳出的光辉恰好掩住了眉心的怅意。
昭太后这才收目回来,笑吟吟道:“人老了,身子骨不争气,守岁是不成了,哀家先回寿安宫歇息。皇上操劳了国事一整年,也别难为自己熬着。大过年的,多松乏松乏才是,早点和皇后回坤宁宫安置吧。”
皇帝唇角的笑意十分清淡,“守岁意在祈福为长辈添寿,正因皇伯母身上不爽快,今儿的守岁朕就更不能推辞了。”
皇后闻言自顾悻悻灌了口酒来掩饰尴尬,兴太后却和颜悦色道:“是呢,皇上忙于朝政,平日里向皇嫂尽孝的机会不多,你别心疼他。下出《刘知远白兔记》我爱看,等唱完了我陪皇上回乾清宫守夜。”
昭太后眼底有阴鸷匆匆闪现,口吻如常道:“弟妹和皇上尽兴吧。” 她扶着徐尚仪站起来,理一理广袖吉服,便退席而去了。
恭妃冷笑一声,在赤瑛耳边低声嘀咕道:“皇上厌弃皇后,昭太后再如何强拉硬凑怕是也无济于事,按牛吃草也要问问牛的意思不是。”
赤瑛听恭妃说得诙谐,便掩口笑起来,若瑜也围过来道:“《白兔记》里的咬脐郎被伯母迫害致使他从小便和生母分离,最后出人头地后方和生母在井边儿团聚,真是闻者流泪,听着伤心。由人度己,这出戏昭太后定是看不下去的。”
恭妃抿嘴笑道:“司礼监能由着这戏出现在单子上,可见张家这棵参天大树已被蚁虫蛀咬得空了心儿,保不齐哪日来阵风就吹倒了。前头儿那出《琵琶记》也好看,只是沈妹妹忙着见弟弟错过了好戏。”
赤瑛喃声如燕语,“姐姐此言差矣,今夜的精彩戏码我可一点儿也没错过。”
三人齐齐失笑,随后便不再言语,只专心投目于戏台。
等宫宴散了,若瑜不愿回咸阳宫独自凄凉,便跟着赤瑛去了春禧殿凑趣儿。二人甫进殿门,留守的幕翠已迎上来,手中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饺子,喜气洋洋道:“奴婢恭祝两位主子新岁大吉,事事顺遂。”
幕翠的乖觉赤瑛倒不意外,只好奇那碟饺子,便问道:“这个时辰,宫灶都已熄的差不多了,哪里来的热饺子。是你在咱们宫里的小灶上做的么?”
一问之下,幕翠笑意更盛,“是皇上命黄公公送来的,一路拿小炭炉煨着,刚端出来时还烫手呢。皇上还专程交代黄公公务必子时时分再下锅煮,取个‘更岁交子’的好意头儿。”
若瑜‘扑哧’一笑,睨着赤瑛道:“刚顶着寒风回来,正想吃口热的,皇上这颗热心我也尝尝,别是甜的腻人就好。姐姐,我便却之不恭了。”
赤瑛拧了一把若瑜的玉颊,佯怒道:“你要吃便吃吧,偏还要取笑我。再说我还没请你吃,你倒先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若瑜捏起一个饺子,忙不迭送进口中,连连喊,“好烫!” 赤瑛看着她的贪吃相,在一旁忍俊不止,忙拿来温水给她解烫。
若瑜咽完食,顺了气方道:“就知道姐姐疼我,但凡皇上赏了什么,姐姐总会分一半送去我的咸阳宫。更别说几个饺子了,自然我也见者有份了。”
赤瑛听她说得真诚,心头不禁一暖,握住她手道:“瑜儿,幸好你也在宫里,让我在‘每逢佳节倍思亲‘时才不至于太难过。”
若瑜笑道:“我是姐姐的安慰,姐姐同样也是我的安慰。”
赤瑛亦笑,“今日见到了阿瓒,晚上有你陪着守岁,等到初八又可以见到姨母,想着便觉得有盼头呢。”
若瑜几疑听错,欣喜若狂道:“母亲今年还能进宫?姐姐向皇上求了恩旨?”见赤瑛颔首,更是激动不已,“我就说么,到底还是沾上你的光了,但愿以后年年我都有光可沾。”
赤瑛微微垂首,拾起两枚金核桃拨弄起来,若瑜觑着她眸底轻轻漾着的几许清露,笑问道:“姐姐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怕我赖着你打秋风?”
赤瑛摇头,叹道:“你肯赖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世事无常,我担心有一日我也力所不能及了。”
若瑜道:“我明白,姐姐是心里没底儿罢了,其实民间有句俗语说得很对,‘有子万事足’,姐姐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一颗心便不会没着没落了。”
赤瑛怕触碰到若瑜的伤心事,便只扯到自己身上,换了轻松的口吻道:“皇上虽有心栽花,奈何花却迟迟不开呀。”
在一旁整理年节贺礼的文冬萼听到赤瑛的笑言,面上的神色却复杂了起来,迟疑了下方转脸问道:“奴婢斗胆插句嘴,上次皇后娘娘赏的古剌水,后来娘娘可有用过?”
赤瑛见文冬萼问的郑重,也不好不答,便道:“两瓶都收在妆台下的小屉里,上次听了你的叮嘱,我一直记在心上,倒不敢随便拿来用。”
文冬萼沉默了片刻,又凝目向若瑜,“奴婢再问句该掌嘴的话儿,后宫众主对上品香露都趋之若鹜,不知昭仪是否也对古剌水爱不释手?”
若瑜茫然摇头道:“我自小有个怪疾,只要沾了香露便会出疹子。所以我却恰恰相反,对香露避之不及。”
文冬萼略略思忱,搁下手中的年节礼单,惶惶然跪了下去,仰面时已是血色尽失。
赤瑛亦是大惊失色,问道:“这是怎么了?古剌水……?难道被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