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48、回禄灾

　　听说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赤瑛和若瑜哪能不慌神儿，两人呆怔了一瞬。赤瑛忙唤人取来斗篷，刚和若瑜手忙脚乱地奔出门外，迎面便碰到了同样一脸悚然的恭妃，三人相顾无言，只匆匆上了软轿。

　　赤瑛甫踏进乾清门便被眼前的惨象震了震，自东墙根儿到东暖阁连排的屋宇已是焦黑一片，断瓦残恒散落在各个角落，偶尔复燃的星星之火不时撩起阵阵骚动。污浊的浓烟蒙住了月亮光华，照着憧憧人影晦暗如魅，耳边充斥着受伤宫人的痛苦呻/吟声。平日里金碧辉煌，蓄满浩然正气的天子寝宫，此时竟比那阴间幽冥鬼府还要萧瑟几分。

　　张皇后和早到的后妃们正垂手恭立在正殿前的玉阶上，她们身边儿跪着寥寥几个掌灯宫女，勉强撑着一团昏暗光亮。赤瑛三人忙绕上前行礼，张皇后看见她们只是颔首示意，并无更多的交代。赤瑛心急如焚，拉过场中唯一相熟的司礼监掌印麦长庵悄悄问道：“兴太后和皇上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麦长庵外衣上沾着不少灰烬，他怕冲撞了赤瑛，遂侧身避了避，道：“走水时万岁正在东暖阁里看书，幸好方泰大人也在旁边儿，及时护着万岁逃了出来。万岁身子虽没被火灼到，但被烟尘辣伤了嗓子，太医们还在里头请脉。兴太后……就不大好了，刚好歇在火势最大的东末间儿，被救出来时已昏迷不醒……”

　　赤瑛心下一动，不禁问道：“这火是从东往西烧的？”

　　麦长庵皱眉摇头道：“奴才来得晚，具体的情形也不甚知道。许是今夜煨岁，在院中焚着的柏枝惹出了祸端。”

　　赤瑛静静思索了一会儿，便站进了张皇后身后的人群中等候消息。不知过了多久，正殿大门方自里打开，从炙烈的强光中缓缓迈出一个蹒跚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黄纶，他极力提气，朗声道：“皇上请皇后娘娘，各宫主子进殿。”

　　一行人依次而入，赤瑛迅速向前瞥了一眼，只见皇帝肃然危坐在上首，他的长袍有多处破损，脸上亦是盖满灰扑扑的炭痕，咋然得见他的狼狈之相，心底忍不住酸涩，很想率先走到他身边给他安慰。但她的理智渐渐遏制了内心的冲动，只能适时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张皇后贴着皇帝坐下，关切道：“吓死臣妾了，皇上不要紧吧？” 说着已荡下几滴清泪。

　　一向威严有加的张皇后虽以如此楚楚之态示人，却并未换得怜惜，只听皇帝淡淡道：“朕不是好端端在你眼前么，有什么可哭得。”

　　皇帝的声音嘶哑暗沉到几乎难辨，但张皇后显然听得十分清晰，她的神情已微微僵住，很快又恢复了温婉，道：“没事就好，这下臣妾和众位姐妹就安心了。”

　　皇帝端然扫视众人，道：“既然都安心了，就回去吧。太医们需要静下心来为母后诊治，人多吵闹，实在不便。又恰逢佳节，你们倒不必拘在这里，各自回宫接着度岁吧。”

　　张皇后紧张道：“母后她……”

　　皇帝自顾重重长叹，并不答话。张皇后愈加窘迫，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甘懋从西间儿探身出来，福一福道：“皇上，兴太后醒了。太医说兴太后是因火气闷窒太久，暂时堵住了鼻息才会晕倒，现下已无大碍。”

　　皇帝面上一松，即刻站起来道：“太好了，朕去看看母后。”

　　甘懋又道：“皇上不急。太后娘娘说等明日回慈庆宫后想闭门休养几日，往后便不再露面庆岁，所以先请皇后娘娘领着众主子进去磕头拜年，算是全上节礼。”

　　皇后闻言便整敛仪容，同甘懋进了西间儿。赤瑛也赶紧随步跟上，却见黄纶一个闪身凑过来，低声道：“娘娘留步，皇上请娘娘到跟前儿说话。”

　　此时殿内再无旁人，赤瑛看了看长案上的一碗褐色汤药，端起来送到皇帝嘴边儿道：“无论皇上要和臣妾说什么，都先用了药再说。”

　　皇帝坳不过她，只好依言照办，用手背抵了抵嘴角的药渍，觑着她笑道：“朕今夜若是去了皇后的坤宁宫，是不是就不会有此劫数了？说起来，倒是朕连累了母后。”

　　赤瑛眸子闪闪剔透，脑中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想皇帝却同她不谋而合，问道：“皇上找到走水的源头了？不是院中煨岁的柏枝么？”

　　皇帝轻轻咳了咳，似是想让声音清澈起来，“朕已命方泰去查了，至于结果如何，朕便拭目以待了。”

　　门子上的内监都被黄纶指去了外面收拾残局，一时殿内规矩松懈，无人帮着通报，不知何时方泰已只身走来，他撩袍跪下，恭声道：“微臣前来复命，万岁容禀。”

　　皇帝眼含赞许，颔首道：“你说，朕听着！”

　　方泰似有些迟疑，微微向赤瑛投目，道：“微臣所禀之事过于可怖，微臣怕吓到这位娘娘，还请万岁准许微臣单独奏报。”

　　赤瑛明白方泰的弦外之音，也不欲他为难，忙道：“臣妾先去西间儿……”

　　皇帝却一把握住赤瑛手臂道：“你别走，这事儿你能听。”言罢，又对方泰不耐道：“朕最不喜人啰嗦，你只管说。”

　　方泰这才禀道：“万岁料想的不错，这场火确实最先从东末间儿烧起来，微臣还在东墙角儿附近找到了些上好的红箩碎炭，应当是有人拿来引火用的。今夜煨岁的几个火堆都设在西边儿，若说有风将柏枝吹到了院子的尽东边就太牵强了。所以……”

　　皇帝冷笑着接口道：“所以这火是针对母后而纵，并非是冲着朕来的。知道母后今夜宿在东末间儿的定是乾清宫的人，看来朕的身边还有吃里爬外的东西。” 皇帝又郑重看着方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给朕揪出来，但一定要做得隐秘。”

　　方泰忙领了命，赤瑛稍稍凝神，插话道：“皇上要防患于未然不是只抓人就万事大吉了。

　　皇帝似是起了兴致，温然道：“哦，难道乾清宫还有什么疏漏？”

　　赤瑛絮絮道：“这火能由东末间儿一直延烧到暖阁，说到底还是因为宫里屋宇相连过紧所致。如今乾清宫左右都要翻修，皇上不如索性派人重新规划，扩疏间隔以绝后患。”

　　皇帝瞳光大盛，欣喜道：“瑛儿果然和朕心有灵犀，朕适才已传召工部尚书明早进宫，正是要同他商议整改屋距之事。”

　　因有方泰在场，赤瑛不好同皇帝放肆，只含羞笑笑，垂首不再言语。皇帝久久凝目于她，挥退方泰道：“你今日护驾有功，朕来日另行封赏，你先下去歇息吧。”

　　方泰见皇帝此时一派怡然，全不似先前那般盛怒。他躬身下去，心中却唏嘘不已，原来后宫宠妃竟能如此翻转天颜, 或许方家的女儿也是时候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