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暗愫生 ...
-
到了除夕这日,宫里在绛雪轩大摆迎岁宴。夜幕初上,笙歌骤起,晰晰的灯火燎出一片不夜之天,衣香鬓影济济坐列,云肩流逸携觥同乐。且试落目,皆染喜庆。
为了极尽热闹,司礼监早早在花坛边上搭好了戏台子。锣鼓声一响,一处处应节戏相继登台,之后便按两宫太后点的单子来演。在《琵琶记》唱到最酣处,正是吸睛时,赤瑛便扶着素葵偷偷溜出了绛雪轩。对面的乐志斋门前正有两个红袍锦衣卫巡逻,当中一个较矮的看见赤瑛走来,老远便欢喜得不能自已,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喊。
赤瑛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拐到假山后面方按着眼角道:“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宫里不比家里,你该学着谨言慎行了。”
沈惟瓒先是笑嘻嘻,后也有些伤感,“姐姐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宫里日子苦?我也觉得宫里虽然看着富贵,但走到哪儿都有规矩拴着,真不如在家快活。”
赤瑛看着弟弟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的面颊,换上笑容道:“你好好当差,日后攒够功劳,兴许就有机会放到京外历练,自有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时候儿。”
沈惟瓒耷拉着脑袋,面露憾色,“要是姐姐能和我一起走就好了……”
赤瑛斜他一眼,“别说犯忌讳的傻话。” 眼波微转间,这才留意到沈惟瓒身后的魁梧男子,便道:“幕翠没叮嘱你一个人来么?”
沈惟瓒却不以为意,指着那名男子介绍道:“陆大哥不是外人。陆大哥的父亲陆逊大人是爹爹的旧部,我这半年一直在陆府住着。平日里只要御前卫队首领方大人罚我,训我,都是陆大哥站出来帮我求情。”
那名陆姓男子,即刻躬身行礼道:“微臣陆炀见过辰嫔娘娘,娘娘万安。”
“陆炀”,赤瑛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颦起的蛾眉缓缓放平,道:“原来阁下就是忠诚伯世子,新科武进士陆炀。皇上曾多次在本宫面前感叹英雄出少年,赞扬陆大人威武不凡。”
陆炀忙道:“万岁,娘娘谬奖,微臣不敢受。家父心中一直惭愧,因在上元夜宴上护卫不利致使杜昭仪小产。所以听闻沈贤弟今日同娘娘有约,便命微臣顺道拜见娘娘,转禀歉意。”
赤瑛稍稍颔首,客气道:“沈大人免礼吧。天灾人祸防不胜防,陆逊大人实乃被无辜牵连降职,无需太过自责。”
陆炀诚恳道:“家父听到娘娘这几句善言慰语定会不胜感念,微臣替家父谢过娘娘恩德。”
沈惟瓒见陆炀神的情松弛了下来,便拍了拍他胸脯道:“我就说么,我姐姐性子最和软,是宫里最善良的娘娘。”
赤瑛‘扑哧’笑笑,故意打趣道:“枉你的杜姐姐还托我给你捎礼,她要知道你只说我好话,一准儿要恼你。”
沈惟瓒赶紧摆手道:“哎呀,竟把杜姐姐给忘了。杜姐姐最温柔,就像溪水长流从不打结,才不会同我怄气。”
眼见乐志斋前的碎石小径上来往宫人渐多,赤瑛便快速敛了色,郑重嘱咐道:“你别老在忠诚伯府上赖着不走,叨扰人家时间长了不像话。你长大了,要试着自己当家作主。姐姐给你出银子,你在京中置办一座宅子,日后爹爹进京也有地方落脚。” 赤瑛说完,素葵便递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沈惟瓒。她略踌躇了下,又双手奉了另一个给陆炀。
陆炀微微迟疑,最后还是接过了,忙谢恩道:“微臣恭谢辰嫔娘娘赏赐。” 漳绒缝制而成的荷包触手生热,捏着十分绵滑,浅浅的艾绿底色上缀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洁白木槿,仿佛能飘出清新的香气。陆炀咋然收到散发着女儿气息的物件儿,英气的面庞上有红晕浮动。
沈惟瓒看见从小照顾自己的素葵,只顾嬉皮笑脸地打招呼,然后掂着荷包道:“素葵姐姐的针线功夫越发了得了,还是你给我缝的衣服穿着最贴身……”
沈惟瓒正说得起劲儿,却听身后一个骄横女声道:“什么贴身啊?辰嫔娘娘大晚上和两个侍卫猫在角落里说这样不检点的话,也太不把礼俗风化放在眼里了。”
一阵甜腻的脂粉味扑进鼻尖,赤瑛拿娟子在面上掩了掩,容色淡漠道:“设宴的绛雪轩在宫后苑尽东头儿,阎姐姐跑到西边的乐志斋做什么?大晚上的,形迹也是够可疑的。”
阎昭仪扭着柳腰,绕着沈惟瓒和陆炀不断打转,指了指侍女手中的托盘道:“昭太后娘娘忽然发了气喘,臣妾正巧从西六宫取药路过。臣妾可是正大光明地奉懿旨前来,不像娘娘偷偷摸摸地行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惟瓒手中的荷包道:“呦,看来不只是私会,还有私相授受呢。”
沈惟瓒一听便怒上心头,大声道:“不许污蔑我姐姐,我姐姐赏我东西,不用你说三道四。”
‘姐姐?’ 阎昭仪笑吟吟地打量着沈惟瓒道:“辰嫔娘娘什么时候把弟弟也弄进了宫里?瞒得倒是紧呢。”
赤瑛本不欲暴露她和沈惟瓒的关系,生怕有心人寻弟弟麻烦,如今既已无可挽回,索性冷下脸道:“本宫弟弟是皇上御口亲封的锦衣卫副千户,今日进宫当值难道还要同你交代不成?”
阎昭仪不置可否地一笑,“皇上金口玉言,自然不用同臣妾交代。辰嫔娘娘和沈大人姐弟情深,再怎么厚赏沈大人也是该当的。只是……”她有意拖着长音,眯起双目看着陆炀道:“这位不会也是辰嫔娘娘的弟弟吧?”
赤瑛淡淡一笑,正要开口分辨,素葵却抢先上前,蹲身行了一礼,正色道:“陆大人的荷包并非娘娘所赏,而是奴婢所赠。奴婢感激陆大人照拂自家少爷,所以奉上小小心意。昭仪既然口口声声说着礼俗风化,自己却枉顾尊卑上下,一直恶意揣测辰嫔娘娘,岂非说一套做一套。”
阎昭仪傲慢地‘哼’了一声,犹自不信,道:“想帮你家主子遮掩,也要找个好点儿的借口。漳绒名贵,今年的贡例不多,各宫也仅分得一匹之数,凭你个小小奴婢也配用漳绒来制荷包。你别告诉我你的漳绒是辰嫔娘娘赏你的,你们关上门的事儿谁弄得清。”
素葵不急不慢道:“昭仪错了,皇上为了嘉许奴婢制的安神香囊精巧,便将后宫分剩下的漳绒都赏给了奴婢,说是让奴婢多做些小玩意儿,不拘是自用,还是孝敬辰嫔娘娘。昭仪若是不信,大可带上两位大人去御前对质。”
阎昭仪面色越来越僵硬,扶了扶鬓边儿的金厢仙鹤点翠钗,轻声道:“昭太后还等着用药,臣妾不好再多耽搁。臣妾告退了。”言罢,便领着侍女拂袖而去。
待前方人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沈惟瓒一脸惊讶地看着幕翠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在下佩服,佩服啊!”
陆炀也感慨道:“素葵姑娘能言善辩,实在是令人难以招架。”素葵被赞得有些害羞,低头躲去了赤瑛身后。
赤瑛护着她道:“她面皮薄,经不起玩笑。”笑着瞥向沈惟瓒,又道:“你的身份已过了明路,日后在宫中行走更要小心,记住了么?”
沈惟瓒用力点头道:“是,姐姐放心,等下职后我便叫上陆大哥去相看宅子。姐姐出来久了,也赶紧回宴吧。”
赤瑛深深望他一眼,便同素葵径直向东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