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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荣枯鉴 ...

  •   从萱寿堂出来后,若瑜面上仍有郁结之气浮动。路过春禧殿正门时,赤瑛携她手道:“我宫里有陶嬷嬷新煮的佛手茶,不如随我进去饮一杯,祛一祛肝火。”

      若瑜点点头,心不在焉道:“我心里正烦躁,同你说说话也好。”

      陶嬷嬷给暖阁里的罗汉床两头儿都加了厚厚的坐蓐和软垫,又在前边儿的黑漆小高几上铺满茶点,一切服侍妥当后方掩门退了出去。若瑜拾起迎手旁一本摊开的《荣枯鉴》(注释1),笑道:“外面风云突变,姐姐却沉得住气,还有闲心读书。”

      赤瑛端了茶道:“不过长夜难寐时拿出来读着解闷。原是教君子如何提防和打击小人的金玉良言,夜深人静读来更有体会。”

      若瑜随意翻了两页,不耐道:“自小我在文字上的悟性便不如姐姐,只是凭着十二分的勤奋,才勉强能和姐姐比肩。”

      赤瑛笑道:“小时候外祖命你我每日清晨诵读《荣枯鉴》,那时你还诵之有悟,如今你是心不宁神不静,自然目也不清了。”她瞥一眼若瑜,又道:“别的也就罢了,眼看秀女大选在即,宫里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不然到时新人进宫向谁磕头敬茶?皇室素来注重礼教,但凡有丁点逾矩,最后都会演变成天大的笑话。”

      若瑜叹道,“是啊,礼部就是摸透了兴太后和皇上这重心思,几道奏疏本本点中要害,想来等不到年底皇后就能走出坤宁宫,重新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她眼底隐隐有戾色,“可恨我的失子之仇,不知何时才能得报。”

      赤瑛淡淡笑道:“ 《荣枯鉴》里有一句,‘失之上者,下必毁之;失之下者,上必疑之’,瑜儿你还记不记得?”

      若瑜颔首,认真思索一会儿,便含了会意的笑容,“因西苑毒茶水之事,兴太后和皇上对皇后已是失望之极。皇后这些年在后宫行事专横毒辣,也尽失下面的人心。像她这般上下皆失,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赤瑛端然望向远处,“所以皇后就更该出来了,后宫里惦念她的人可不在少数。还有那句‘攻其人忌,人难容也’,细细品后也觉着妙得很呢。”

      若瑜笑容转盛,“这句我倒有些不懂,话里的意思是说,君子要看准小人最为旁人所妒恨的地方出手,这样才能引发群体而攻。不知大伙儿最眼红皇后什么?”

      赤瑛眸中迸出一丝冷光,定定道:“当然是她的中宫之位!等她何时失了皇后这个身份,她的护身符也就碎了,方能彻底击溃她。”

      若瑜微微发悚,压低声音道:“觊觎后位可是大罪,我瞧着咱们周围并没有心比天高之辈,位分最高的恭妃姐姐却是最淡泊名利的。再说昭太后余威尚在,恐怕没人敢轻举妄动。”

      赤瑛不以为意道:“现在后宫才几个人,你只看明年秀女大选后,后宫会是何等的人才济济,难保不出几个心高命也硬的。至于昭太后,她对皇后也未必像先前那般倚重了,否则王氏曼蛾又怎能进得了乾清宫。眼看后宫这池子水是越来越浑了,咱们最好暂且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吧。”

      若瑜若有所思,自顾絮絮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手刃仇人有时候借刀比自己拔刀来得更快呢。”

      进入腊月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各宫都有被寒气侵体闹出高热的宫人。然而就在这样的极寒时节,中宫娘娘的病体却一反常态地逐渐好转起来,到了二十三便已能下地,亲自率领嫔妃们在谨身殿里祭神拜灶王。礼仪完毕后,中宫娘娘慈心体恤众妃的三日斋戒之苦,遂在坤宁宫置办了一桌简宴以示犒劳。

      众妃在席间莫不欣慰凤体大安,纷纷献上祝词,赤瑛自然也在其中,待她走近凤座,不禁抬首偷觑了张皇后几眼,但见她容态依旧艳丽华贵,眉心中间一朵火红祥云花钿映着她美目越发厉厉有神,让人不敢逼视,只是眼尾错综交织的几弯细纹却无情地出卖了她的憔悴。

      不过一瞬的遐思,赤瑛已迅速敛神,跪地恭声道:“臣妾沈氏敬请皇后娘娘金安,愿皇后娘娘安康长泰,仙福永享。”

      张皇后悠悠饮尽盏中余酒,冷眼瞥过伏在她脚下的赤瑛,不屑道:“辰嫔妹妹这番祝词倒是华丽非常,但也要真心才好。辰嫔妹妹当真愿意见到本宫安康长泰么?”

      赤瑛谦和不减,“皇后娘娘日月昌明,自有福星庇佑。无论臣妾真心与否,都不碍娘娘您是千岁殿下。”

      张皇后轻哂道:“辰嫔妹妹太谦虚了。在你面前,本宫可当不起日月昌明这四个字。说起来,就在本宫养病期间,一日忽闻鼓乐喧嚣,瞬间便见漫天明灯齐发,将整个皇宫照耀得亮如白昼,那阵势若说能与日月争辉也不为过。本宫还以为是哪位皇太后过圣寿,仔细算过日子才觉不对,原来只是辰嫔妹妹你的华诞。看来是本宫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小小嫔位过生辰还能越过皇太后圣寿的规制。”

      赤瑛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臣妾的生辰远在半年之前,不想皇后娘娘却连当日的细枝末节也能如数道来,可见娘娘神思畅通,精神倍爽,病体已全然平复如故了。不过臣妾也要提醒娘娘,多思多虑不利心气,娘娘留心保重才好。”

      “本宫一定不辜负辰嫔妹妹的关怀。”言罢,张皇后偏过脸不再看赤瑛,而去环视众妃,她久未露面,自然要嘱托几句,便正色含威道:“本宫今日见皇上比先前越发清瘦了。你们都是后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话无须本宫多说,都记着自己的本分,食的也是皇家俸禄,浑身解数都要使出来,别留着劲儿不肯用,圣躬上该操心的地方多,丝毫疏漏都不是闹着玩的。”

      恭妃见势,便领着众妃站起来一道儿承训,末了齐齐应了‘是’。本来十分严肃的氛围,阎昭仪却忽地发出一声冷笑,慵声道:“皇后娘娘的教诲是不错,臣妾定会时刻谨记在心。只是皇后娘娘也冤枉了咱们姐妹,向来是辰嫔娘娘侍奉皇上最多,臣妾等纵使有劲儿也没地方使啊。圣躬安不安?龙颜悦不悦?皇后娘娘只问辰嫔娘娘就是。”

      张皇后换了严厉的口吻道:“哦?那本宫就要问问辰嫔了,为何会侍君不周?”

      皇后的声音沉沉有力,赤瑛只见面前酒盏中漾起一层清波,无声叹息后复又跪了出来,“回禀皇后娘娘,并非臣妾心有懈怠,而是皇上遵养生之道,改食多顿,每顿少食,如此可杜绝积聚之祸,虽清瘦,却健本。”赤瑛见张皇后紧绷的笑容里放佛藏了一把利刃,为避免她再做纠缠,便又加了句,“皇上到底是因西苑那场大病损了脾胃,少不得要节制饮食……”

      果然张皇后闻得‘西苑’二字,面上蓦地一白,笑容也渐渐缥缈起来,仿佛远山薄云,一拂便散。她默然了片刻,转而软下口气道:“辰嫔说得头头是道,想来也用心了,以后还要劳烦你仔细照顾着。”想了想,终究有些不甘,便又道:“辰嫔既占雨露最丰,也要早日开花结果才好,不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赤瑛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千万莫说‘劳烦’,一切都是臣妾的本分。”

      从坤宁宫出来后,赤瑛只觉心力交瘁,遂在未央宫门前便叫停了软轿,只扶着幕翠一路向西闲步回去。谁知在甬道里走了一阵子,竟依稀看见一个欣长身影,挺挺而立在咸安宫正门处,他周身的灯光氤氲,如烟似雾,掩着他时隐时现。赤瑛揉了揉眼睛,只怕是错觉,耳边是幕翠雀跃笑声,“皇上……是皇上! 娘娘您看,皇上在咱们宫门前等着您呢。”

      赤瑛步履轻疾,直直撞进皇帝怀中,似是将心中的烦郁也一并撞了出去,顿觉身心俱是松弛无比。皇帝只笑不语,良久后方拥着她朝院里走去,“手这样凉还不乘软轿,白白叫朕苦等了好大一阵子。”

      赤瑛婉声笑道:“皇上今日也体会到后宫姐妹们盼幸的滋味了,是不是不好受?”

      皇帝侧目睨着她,眼中有暧昧的暖色,“朕就是为这个‘幸’字而来,盼多久都值得。”

      赤瑛面上霍然染霞,啐道:“什么幸不幸的,大庭广众之下皇上也不害臊。”说着盈盈一转身,翩然奔向了内殿。

      皇帝紧追不舍,不依不饶道:“朕老老实实斋戒了三日,好容易捱到祀礼结束才敢来找你,没想到你是个不解风情的。”

      赤瑛玉颊越发沁红,“皇上嘴里要是再没正经话,臣妾便将皇上拒之门外。”

      皇帝笑声清朗,“好好好……朕不说了,不然今夜就要睡在冰天雪地中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寝室,幕翠和素葵围上前服侍赤瑛更衣。皇帝坐在榻上含笑看着她道:“上次听你抱怨,沈惟瓒一直在奉天门外当值,兜兜转转半年了,你们姐弟还没见上。所以朕特意知会了方泰,让他安排沈惟瓒去侍卫除夕夜宴,等到了宴上你抽空同他见一见。”

      赤瑛微微动容,“不过随口几句抱怨,其实皇上不必上心的,比起京中的世家子弟,阿瓒的荫封算是一步登天了,这已是皇上格外恩遇。”

      皇帝扬唇道:“你叹口气,朕都能琢磨好几日,更何况是抱怨了。”

      赤瑛眸中溢出团团水雾,绵绵倾向皇帝,恰逢四目相对,情丝万缕顿时纵横流缠。赤瑛斗篷上一颗别住的搭扣久久难解,皇帝挥手道:“都下去吧,朕自己来。”

      待旁人走净,皇帝走上前,十指在赤瑛颈下摆弄,轻轻问道:“方才在坤宁宫,皇后有没有为难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说给朕听,不许憋在心里。”

      赤瑛垂眼望住皇帝专注的面庞,清越笑道:“没有,臣妾没有受委屈,臣妾应付得来。”话音将落,忽觉颈间一松,斗篷便滑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荣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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