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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寄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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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迟来,却最令人期待。尤其一场小雨过后,万物生气萌发,院中的景色也比白日里青翠许多。皇帝来时便见一抹柔嫩的柳黄丽影闲坐在花架下,周遭遍布茂密顺垂的紫藤花,实在难耐心下的惊艳,不禁出口赞叹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注释1)。瑛儿真是人比花娇,朕看的是如痴如醉啊!”
赤瑛回首,嫣然一笑,衬得花色愈加黯然,“明明是皇上自己在犒赏功臣的宴席上吃多了酒,生出了醉意,不许赖在臣妾身上,臣妾可担不起惑君的罪名。”
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旋即示意赤瑛免礼,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了,“到底是过生辰的人,你倒比前几日爽朗。你能高兴起来,朕也高兴。”
赤瑛垂首笑笑,亲自盛了碗暑水递给皇帝,“加了苦参一起熬的,不光解暑,还解酒。”看皇帝吞了几口,又道:“难得有君臣同乐的机会,皇上怎么不在犒赏宴上多待一待?才戌时就离席了?”
“朕和佳人有约,在宴上也是索然无味,还不如早些移驾过来,让百官自己尽兴。” 皇帝搁下碗,又神秘笑道:“再说朕给你准备了礼物,再晚怕你就没精神欣赏了。”
赤瑛流目绽媚,笑吟吟道:“臣妾和父亲得见,已然心满意足。皇上难道还有惊喜给臣妾?”
皇帝目光和悦凝向她,“你别问,只等着看便好……”说着,快速地击了两掌。
赤瑛环视四周,今夜皇帝孤身前来,并没有带侍从,心下顿时有了几分预料,于是屏住气息,远远望向黑兮兮的宫门处。最开始两点星星光亮出现在视线里,徐徐飘近,紧接着是成片星海,无数天灯如浪如潮奔涌盈空,仿佛迢迢银河倒流入了凡尘,冲落了万千繁星。伴随着绵细娓娓的歌声,幽怨断魂的箫音,清脆顿挫的琵琶齐鸣谐奏,竟晃得不知从哪里下眼,沸得不知从哪里落耳。正沉浸在欢愉的彷徨里,忽然一声沉沉击鼓声响起,一时间宫灯尽灭,万籁俱寂。几个平缓的呼吸后,有琴音荡起,一曲诚挚奔放的《凤求凰》将气氛引向热烈的缠绵。
此时黄纶提着一盏昏黄的桃花灯,上前郑重地施了一礼道:“奉皇上口谕,自辰嫔娘娘华诞起,特赐咸安宫上灯十日。”
赤瑛望向黄纶身后,只见两个内监正抬着一盏硕大的六方龙凤宫灯,样式看着十分熟悉,细细一想,心底顿生暖意。她侧首冲皇帝温婉笑道:“同当年在兴王府皇上赠给臣妾的花灯一模一样,难为皇上记得这样仔细,也难为宫里的能工巧匠能仿制的这样像。”
黄纶笑意深深道:“宫里匠人粗笨,哪里能尽会圣意,此灯是万岁亲手制成。”说着又往赤瑛身前凑了凑,指着灯壁道:“这还不止呢,娘娘您再看上面的题词,正是稼轩的《青玉案》。奴才虽不懂诗词,但见万岁一遍一遍在红笺上预写,便知这首词最适合送给红颜知己。”
黄纶手中的桃花灯洒下一束旖旎柔光,恰好映在皇帝面上,他的一双脉脉含情目更添无限温情。赤瑛将柔荑搭在皇帝宽大的手背上,黠笑道:“皇上也不知偷些懒,省省手力,小小一盏明灯便可表明心意,何苦弄成这般大,制着费事儿不说,也不方便悬挂。”
皇帝顺势翻手攥住赤瑛柔荑,“不做大些,怎么让你明白,朕对你情深爱厚,不可度量呢?朕想着把龙凤灯悬在你殿前的廊下,照着你的寝殿,你开窗看见灯,就像看见朕。十日后即便这灯不点了,也无须卸下来,只当朕一直陪着你。”
昨日的一切,今日的种种,赤瑛分辨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皇帝的瞳中有自己的影子,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顾众多宫人在场,靠在皇帝肩头,道:“是,臣妾都明白了……”就算是自欺欺人,她也希望此刻能恒久……
皇帝揽住她,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游走,低低絮语道:“朕已下旨封赏你弟弟沈惟瓒为锦衣卫副千户,以后他留在朕身边,在大内行走,宴席或是典礼上你们兄妹就可以时常相见了。”
赤瑛明白,皇帝能给她的都已尽数奉上,剩下的便是妄求了。静谧的夏夜,二人互相依偎着,聆听雨珠沿着花绦一滴一滴落下,规律的韵节就像彼此的心跳……
往后的日子,赤瑛记得总是风和日丽的晴天,连秋日走近她都没有察觉,她甚至没有感到秋寒萧瑟便已是冬日了。直到刺骨的北风打在身上,她才幡然意识到春日还很遥远,自己似乎过于懈怠了周遭深深潜藏的危机。年关临近,各类祀礼也渐渐多了起来,由于中宫缺席,确实造成了诸多不便和混乱。礼部全数官员在百般无奈下只好联名上疏恳请中宫娘娘能支撑病体出来主持残局。
赤瑛听到消息时正在萱寿堂与恭妃对弈,她只是一味地持子沉默。反倒是一旁观棋的若瑜最先按捺不住怒气,恨恨道:“原以为礼部左侍郎徐栋森告老解职后,礼部会变天,谁知还是张家人的天下。”
恭妃玉指缓缓辗转棋子,面上含了一抹逸远的微笑,“这便是昭太后远虑过人了,礼部对于前朝来说是六部中最无关紧要的,可对于后宫来说却是最紧密相连的。不枉昭太后在礼部经营多年,礼部对她倒甚是忠心一致。”
若瑜冷笑连连,“其实这半年来,恭妃姐姐摄理宫务一直有序不稳。最近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的原因归根到底是礼部故意推诿,不愿全力配合恭妃姐姐。”
恭妃的笑容渐渐从容起来,“罢了,反正我也累了,宫务大权本就是个烫手山芋,早日丢出去也好。”说着瞥一眼赤瑛道:“平日属你话多,今日怎么不言语了?”
赤瑛淡淡笑道:“我的心思都在棋局上,不像你们两个只想着时局。”
恭妃垂首一看,‘扑哧’笑出声来,“可不是,一个不留神已经丢了三子了。看来这盘妹妹是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