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41、当年人

　　早霞绚映，彤光漫天，与乾清宫庑殿顶上的黄琉璃瓦遥相呼应，直耀得的人睁不开双目。赤瑛面貌沉肃，步态端庄，华润风仪下是一颗紧张和盼望的心。厚重的殿门缓缓被推开，里面有一个着武官绯袍的身影疾步走近跪下，他似是在极力抚平颤抖的声音，顿一顿，方道：“微臣沈梧川恭迎辰嫔娘娘芳驾。”

　　终于礼数周全，赤瑛再不顾众人阻拦，执意亲手搀扶父亲，两行清泪早已滑下，哽咽难成言，唯有‘父亲’二字沉沉有力。幕翠亦是偷偷揩眼角，转而欢喜道：“娘娘和老爷快别在日头底下晒着了，进殿叙话吧。”

　　入座时又是一番推让，沈梧川郑重道：“君臣有仪，天壤之隔，娘娘请上座。”

　　赤瑛不愿再多耽搁时辰，只好依言坐在上首。黄纶见状，立时知趣告退。再无外人后，沈梧川方同坐下首，笑道： “今日见到娘娘气色好过在家中时，微臣便放心了。”

　　赤瑛微微脸红道：“女儿有天家富贵滋养着，享福不尽。倒是父亲在战场上风餐露饮，越发显得清减了，要多多保重才是。”

　　沈梧川颔首道：“娘娘知道微臣，素来向往金戈铁马的峥嵘日子。此番壮志得酬，自然要尽心尽力以报天恩。不过有娘娘和阿瓒这份羁绊在，微臣也会小心保养，娘娘不必太过挂念。”

　　听父亲提起幼弟，赤瑛的笑容里便涌上了一抹宠溺，忍不住一连串问道：“父亲今日怎么没带阿瓒一起进宫？他是不是又长高了？在战场上闯祸了么？”

　　沈梧川亦是目露慈光，畅怀大笑道：“他如今长进不少，不但不添乱，还能替微臣分忧。他是想来见娘娘，求了微臣好几日。但微臣始终觉着不妥，他没有官身，不好冒失地带他同觐天颜。”

　　赤瑛略略黯然道：“阿瓒还小，迟早谋得一官半职，总有机会见面。但外祖一家，今生怕是再见无门了。父亲近来有否去探望过二老，他们可还康泰？”

　　沈梧川道：“进京途中有在安陆滞留两日，便去了岳丈大人府上拜见，二老都还硬朗。舅夫人得知娘娘晋封嫔御的消息后非常欢喜，说是和杜昭仪荣华成双，是天大的荣耀。岳丈大人却不以为意，还为此郁郁寡欢，微臣也跟着惴惴不安呢。”

　　赤瑛展颜道：“外祖父爱书如命，父亲托人寻些奇书异本送去安陆，想来不久外祖父便释然了。”

　　二人正说得动容，忽听几声轻轻的叩门声，随后一个女声在外响起，“慈庆宫甘懋求见辰嫔娘娘。”

　　赤瑛眉心一动，来不及细想，便转脸对幕翠道：“去开门。”

　　随着大门重开，甘懋一张绵绵笑脸出现在眼前。她背着光走来，赤瑛看得有些不真切，只觉她眼中似乎满是谨慎，像是藏着许多深意。甘懋先给赤瑛祝寿请安，方道来意，“兴太后赏赐辰嫔娘娘一碗银丝长寿面，命奴婢特来请娘娘移步奉慈殿享用。”

　　赤瑛不禁诧异，奉慈殿偏僻破旧，几近废弃，平日里连宫人们都甚少踏足，恐怕兴太后请她过去绝非用面这般简单。甘懋见赤瑛迟疑，也不以为意，只继续道：“兴太后不忍打扰娘娘同父亲团聚，遂请沈大人一同前往。”

　　赤瑛心里‘咯噔’一下，几疑自己听错，但此时容不得她探询更多，也不敢去看父亲神色，只作如常口吻应下。

　　随后赤瑛携父匆匆赶到奉慈殿，甫一进院便被周遭弥漫的腐朽味道呛了口鼻。甘懋先将他父女二人带到西间，拿娟子扫了扫正中楠木圆背扶手椅上的落灰，旋即招呼赤瑛坐下。顷刻间，有小丫鬟端来食盒，将里面的寿面取出，放在赤瑛手边的回纹拐子挺腿方桌上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甘懋见诸事妥当后，便恭敬地施了一礼，笑道：“沈大人不常进宫，奴婢引沈大人四处看看宫景。辰嫔娘娘，您请自便。”

　　甘懋离开时，不忘将门带上。赤瑛舒了口气，夹了一箸寿面正要下嘴，却听幕翠欲言又止道：“娘娘！ 这面……”

　　赤瑛笑着看她道：“兴太后赏的，自然要吃的干干净，一根不剩。”

　　幕翠撇撇嘴，“只是这事儿也太蹊跷了，作何非要娘娘来这鬼地方用面？”

　　赤瑛沉吟道：“鬼地方么，有鬼的地方才人迹罕至，也就没人知道咱们来过了。”

　　幕翠更加不解，眨着眼问道：“堂堂太后娘娘，赏赐宫妃还需要偷偷摸摸？”

　　赤瑛垂首，低声道：“好了，这事儿你别问了。你记着，知少祸少，少少更安。”

　　幕翠见赤瑛神情凝重，便噤若寒蝉，不再言语。过了会儿，她又见赤瑛额上细汗淋淋，方忍不住开口，“甘嬷嬷也是，这么热的天，留娘娘在这密不透风的小屋里便不理了。奴婢去外头找些凉茶，给娘娘解暑气。”

　　言罢，不待赤瑛反应，她已利落地推门而去。赤瑛口中正含食，拦她不及，又是一阵着急，这下连后背亦是湿湿黏黏成一片。想着甘懋既然避讳，便复将门掩紧，转身去打开后窗。瞬间有凉风拂面，好不清爽，尚来不及体会惬意，已有暗哑的咳嗽声入耳，像是从正堂的后窗传来。

　　赤瑛闻声而笑，却十分镇定，这声音她最是熟悉。果然她预料的不错，兴太后也在奉慈殿。今日多番周折，不过是兴太后故步迷阵，兴太后想召见父亲，但碍于无正大光明的理由，又怕落下口实让昭太后拿去做文章，遂只好用她来当障眼法。

　　短暂的沉默后，听兴太后悠悠开口，“一别三十载，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寡言少语的老样子。”

　　赤瑛微微怔住，依稀记得恭妃曾提起兴太后的祖籍在南疆柳州，确实和自己的老家贵县相距不远，莫非她和父亲是旧识？越来越多的疑问，让赤瑛舍不得离开这扇仿佛能揭开无数秘密的窗口，反而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