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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患得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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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仪因怀着心事,再略略闲话几句便请辞退了去。彼时已落日无踪,天边只余几点残红若隐若现,微凉清风徐来,犹带着花香馨甜。赤瑛命幕翠在廊外海棠树下置了竹榻,自顾躺在上面纳凉,王昭仪的话却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娘娘家世渐盛,又深得圣心,自然不会像臣妾有诸般烦恼。以娘娘妍雅华净之姿,当如玉英在枝,定是不能体察我等尘泥的苦楚。”
她生下来既是世家嫡长女,备受长辈的重视和爱护,诚然无法感同身受王昭仪作为庶女的艰辛,自我庆幸的同时也有些许莫名的不安。直到习风转急,吹落樱粉满地,她方幡然顿悟,凭她再如何高高挂起,终也逃不出宿命使然,等到落花入泥那日,花泥交融并无二致,皆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命数。
思及此念,赤瑛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幕翠的呼唤都充耳不闻。幕翠心急,绕到她面前高声道:“变天了,娘娘进殿避一避,留心被雨淋了。”
赤瑛回过神来,仍有些迷离,“这场雨来倒急,一点儿预兆都没有。”
幕翠赶着收拾塌边儿的案几,手下不停,笑嘻嘻道:“天有不测风云,凡夫俗子哪里参得透。”
赤瑛喃喃道:“是啊,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哪。”
幕翠似是觉出了赤瑛的异常,遂将手中的活计丢给小丫鬟们,只身凑上前来扶她,“娘娘怎么有些迷瞪?是不是在想老爷进京的事儿?”
赤瑛不愿自己的庸人自扰传及他人,便颔首作默许状。幕翠以为猜中,谈兴更加盎然,在一旁喋喋不休道:“要说皇上对娘娘,真是用心呢。特意封赏功臣的典礼定在了娘娘生辰那日,娘娘刚好在生辰时可以一家团圆。”
幕翠见赤瑛依旧怔怔不语,便又笑道:“娘娘也别费神了,左右不过再十日便同老爷相见了。”
二人径直踱进次间,赤瑛在食桌前坐下,等着传晚膳的空隙,索性又絮叨了句,“越是快见了,我越要费神,事事都要预备妥当才好。”
素葵闻言,便转身去紫檀嵌珐琅多宝格中间的小屉中取出一张单子交给赤瑛,“ 娘娘给老爷的赏赐,奴婢和幕翠已商量着拟了单子,陶嬷嬷看过说太厚了些。娘娘亲自过过目,您给个定夺。”
赤瑛抬眼匆匆扫过,亦无分寸,遂问道:“可去别的宫打听过?旁的嫔妃是怎么个例?”
素葵垂睑答道:“奴婢问过云芝,她说恭妃娘娘只在每年初八有赏母家,确实比这份单子要薄不少。不过她也说,娘娘华诞不比寻常节日,老爷又正受朝廷重用,多赏些也无妨。”
赤瑛眉心微拧,道:“恭妃姐姐到底位是妃位,咱们不好越过去。你着意剔除一些吧。”
素葵恭顺应下后,幕翠觑着赤瑛神色,抿嘴笑道:“其实不是别的娘娘不愿厚赏,怕是拿不出这么多。娘娘进宫不足半年,春禧殿的库房已塞得满满当当,说起来还是恩宠有别。娘娘即便手头金银散尽,还是会复来的。”
赤瑛本就在居安思危的情绪里,听她这一句,不由地脱口道:“赶紧收起你的洋洋得意吧,保不齐哪日我不再宠眷尤荣了,有你哭的时候。”
幕翠微微一怔,忙仔细看去,发现赤瑛面上并无恼色,便又大着胆子道:“娘娘多虑了。皇上为了您不惜和昭太后闹脸子,可见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皇上将来定会对娘娘不离不弃……”
赤瑛望着桌上摆着的几株栀子花,莹莹如白玉,似要同那只白釉方口瓶融为一体,眼前的事物渐渐糊成了虚影,口中却痴痴问道:“会么?”
幕翠婉转一笑,“当然会。奴婢再斗胆说句妄言,娘娘纵真有失宠之时,在宫中的光景断然也差不了,谁叫咱家老爷有本事呢,只要老爷在外面风光,咱们就能在内一直得意,皇上也得好生敬着娘娘……”
赤瑛忽觉心口一阵发紧,像是被无数细丝缠住,轻轻拨动便有鲜血淌下。她急怒之下,伸手打翻了桌上花瓶,冷冷呵斥道:“住口!”
素葵和幕翠皆吓了一跳,慌忙互视一眼,却不知赤瑛哪里来的这股无名之火。陶嬷嬷在外间儿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一地狼藉,便蹲下去收拾瓷片碎渣,顺带给两人使眼色,“别饶舌了,你们两个去看看送膳的来了没有。若来了,今日便摆在正堂吧。”
两人一前一后蹑着脚步出去了。陶嬷嬷续上笑容,小心翼翼地将赤瑛从碎片堆儿里扶了出来,“幕翠姑娘心眼儿直,她说得话,娘娘您听听笑笑也就过去了。您要是上心,就和她成一般的见识了。”
赤瑛拽着陶嬷嬷的手不松开,哀声道:“嬷嬷,我之所以发火,是因为我心里虚,怕实情被幕翠言中。后宫里的女人有的被家世所累,有的却因家世平步青云,但愿皇上是以赤诚之心待我,并不牵涉其他。”
陶嬷嬷大惊失色,忙劝慰道:“娘娘可不能由着杂念蒙了心,您这样揣测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的真心?奴婢看得出,皇上待您不同于寻常妃子。您的患得患失会吓走皇上……”
赤瑛眸底水光乍现,“人世悲哀不是求而不得,是得而却不能长久……”
陶嬷嬷喟然长叹,“娘娘对皇上动情,便是对自己残忍……女人活在深宫里,许多事便要看开些,何不随心随缘落得逍遥自在。”
然而,随心随缘又谈何容易。赤瑛的心事藏在梦中,终究有几分浅淡的倦意流露在面上。皇帝看了便有些无奈,亦有些怜惜,流连在春禧殿的时光渐多却无果,最后又有些无助。
转眼已是六月初六,赤瑛的生辰,她一早便由着素葵和幕翠服侍更衣梳妆。银红缀着福寿双全补子的蟒衣即庄重华贵,又应景喜庆,及腰青丝也绾成了略显老成的牡丹高髻,配以镶金飞凤纱冠,金累丝蜂蝶赶花步摇,随着款步盈动,垂珠恣意摇曳,荡出熠光笼面,映得杏腮桃颊愈加冶艳妩媚。
春禧殿大门初开,黄纶已在阶上迎候,屈膝行下大礼,口中诵道:“ 奴才恭贺辰嫔娘娘华诞,愿娘娘鸿福长久,吉祥绵延。”
赤瑛徐徐笑道:“黄公公的恭贺是今日头一份,倒叫本宫印象深刻。
黄纶堆着满脸笑,连声道‘不敢’,又躬身禀道:“沈大人毕竟是外臣,不宜进入内廷。皇上特命奴才来请娘娘前往乾清宫偏殿同沈大人一聚。”
赤瑛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言罢,便改扶着黄纶上了撵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