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39、相煎急

　　曼蛾微微慌乱，忙伸手去收拾散乱的碗筷，却被皇帝摆手拦下，听他语气淡漠道：“你退下吧，换黄纶上来侍膳。”

　　曼蛾娇身如柳，悠悠一晃，瘫软在地，不先告罪，却嘤嘤哭起来，“奴婢事事尽心，不知哪里冲撞了龙颜，请皇上明示！”

　　皇帝原在为昭太后干预朝贡的事儿烦心，此时冷眼看着曼蛾耍弄蛮性儿，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于是厉声道：“你无礼僭越后宫娘娘，这便是要命的大罪了，你可担待得起？”

　　曼蛾只觉后背有森森寒意迫上，但不想就此认命，咬着樱唇道：“辰嫔娘娘和奴婢的职责都是侍奉皇上，若是辰嫔娘娘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儿，奴婢为皇上着想，自然应该指出来。”

　　皇帝怒极反笑，“你倒敢指教一宫主位。朕只问你，你凭着谁的势？是朕的势，还是昭太后的势？”

　　曼蛾听见这一句，纵然再蠢笨，也听出了些意味儿。她顿时泄了气儿，爬至皇帝脚下，凄声哀求道：“奴婢明白了，明白了……皇上……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皇帝十分厌恶地瞥她一眼，转脸吩咐身后的宫人道：“送王司膳回尚食局闭门思过，朕不想再看见她。”

　　两名宫人上前，正要强行拉走瑟瑟发抖的曼蛾，赤瑛突然开口拦了，扬脸对皇帝道：“王司膳是功臣之后，皇上公然惩戒她，总是不好。让糊涂人看了还以为皇上是冲着新建伯府去的，到时老伯爷面上无光不说，王姐姐在后宫也要落人话柄。不如将王司膳交给王姐姐管教，到底是亲姐妹，关上门训诫两句也就是了，不必闹到人尽皆知的份儿上。”

　　皇帝合目长叹道：“也罢，朕就给新建伯留些颜面，就依你说的办。”然后又瞪着那两名宫人道：“愣着做什么，先带她去殿外候着，再去万安宫告诉王昭仪过来领人。”

　　曼蛾被拖下去时，已不再流泪，通红秀目里迸发出的冷光犹如万簇利箭齐发，尽数加诸在赤瑛身上。赤瑛恍若未见，只续上笑容同皇帝接着用膳。

　　时近薄暮，赤瑛方从乾清宫出来，黄纶送她至月华门外，笑得十分恭顺，“王司膳这一去，没了碍眼人，万岁歇午都比往日长了足足半个时辰。”

　　赤瑛淡然笑道：“王司膳在御前时日也不短了，说不准过阵子昭太后念她劳苦功高便放她回来了。”

　　黄纶一缩着脖子道：“哪能啊，这便是娘娘您英明了。若是王司膳回尚食局兴许还有那么一丝机会，但如今她人在万安宫，就算万岁肯让她回来，王昭仪也是断断不肯的。”

　　赤瑛轻哂道：“各人的造化，全赖各人修行，本宫可左右不了。” 言罢便转身上了软轿。

　　黄纶双手撩着轿帘，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王司膳的道行尚不及奴才，迟早碰壁……”

　　回咸安宫路上，行至树木繁茂处，乱蝉嘒嘒彼伏不止，赤瑛听着心底不免生出了几分夏日的躁气，于是便在殿前阒寂的紫薇林中观赏流连了片刻方踅身进内。她自顾垂首看路，却忽觉一缕香风扑面，这才抬眼去看，原来是王昭仪正拂袖，欲给她行大礼，忙扶了一把道：“既无外人在，王姐姐还闹什么虚文。闹便闹罢，又这般郑重其事，真个要折煞我！”

　　王昭仪敛衣而起，“臣妾是为家妹来赔罪的。娘娘这一拦，臣妾反倒不安心了。”

　　赤瑛亲热地挽王昭仪坐下，抚着胸口道：“姐姐这是和我见外了。上次我遭奸人构陷，姐姐不避嫌，还帮我说话，我心里一直当姐姐是恩人。”说着细细打量了王昭仪几眼，她身上是件儿红梅云霞细纱襦裙，发髻梳得油光乌亮，两头儿各簪一枚赤金雀花流苏步摇，想她应是用心装扮后才过来。再觑她眉眼间也是一扫颓气，面上虽作伤神状，却隐隐蕴着隔岸观火的安闲。

　　果然听王昭仪叹息道：“曼蛾原先被家里长辈当明珠捧在手心里，倒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她对上对下都颐指气使惯了，进宫后也不知收敛，竟敢在皇上面前冒犯娘娘，合该受点教训。”

　　赤瑛拿定了王昭仪的心思，索性顺着她道：“王司膳岁数小，难免还有点儿娇气。我本就虚长几岁，哪有和小妹妹计较的道理。”

　　见幕翠捧来了凉茶，王昭仪就势呷一口，“那是她侥幸碰上了娘娘这样宽和的好人，换做皇后娘娘……今日她又是个什么结果？”提起张皇后，她略有避讳，停一停方继续说：“娘娘和臣妾贴心，有句话不怕您笑话。您也知道臣妾出阁前在家中境遇不堪，素来是曼蛾高高在上，对臣妾呼来喝去。如今调转过来，臣妾却不知该如何劝诫她。”

　　赤瑛不解道：“姐姐做昭仪有些年头了，自有上位者的气度在，何必还顾虑前尘往事，轻贱自己。”

　　王昭仪紧紧攥着茶盏，语气幽幽道：“后宫尊卑不是只看位分，和各人家世也息息相关。无论臣妾向前看，还是向后看，皆无气魄开罪母家。臣妾母家看重曼蛾，对她的指望远远超过臣妾百倍。倘若臣妾将她约束紧了，家里长辈只会怪怨臣妾，心疼曼蛾，最后臣妾岂非里外不是人。”

　　赤瑛明眸如水，熠熠流转，“姐姐千万莫糊涂，后宫里的女人和母家不但荣与共，同时也辱与共。今日王司膳拂逆天颜，难道新建伯府能置身事外？姐姐能独善其身？一大家子牵连在一起，既然剪不断，那便要彻底理清了。许多事儿纵是为了自己，姐姐也该担当起来。”

　　王昭仪的侧颜隐在落日残辉里，晦暗不明，只听她笑声悦耳，“娘娘这几句真情实语恰恰说在臣妾心坎上，臣妾犹如大梦初醒……”她又是沉沉一声叹息，方接上前言，“人啊，有时候只有断了旧的指望，才能有新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