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38、丝攀藤

　　早夏郁蒸数日，赤瑛食欲寡淡，想着皇帝理政更是辛苦，便亲手制了几道小菜送来乾清宫。赤瑛甫一出轿，迎面是黄纶殷情的笑脸，随口寒暄道：“黄公公这是躲懒呢，眼看午膳时辰，怎么没去盯着御膳？”

　　黄纶面上黯黯无神，搭手扶住赤瑛，“自打王司膳来了，奴才可不就清闲了。万岁衣食上的事儿，就算奴才有心也插不上手。”

　　赤瑛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口吻如常道：“王司膳侍奉再如何用心，她一人之力也有限。公公该提点她几句，别总揣着贪功的私心，反而失了周全。”

　　黄纶点头哈腰道：“是这么个道理，可惜王司膳不及娘娘万分之一的通明，怕是难明白奴才的忠告。”

　　说话间已行至内殿门前，赤瑛没再多言，由着黄纶掀开帘子只身迈了进去。皇帝穿着盘领窄袖黛色常服，埋头在堆砌如山的奏疏后，左手边的鎏金五龙三足熏炉里燃着苏合香，薄雾袅袅，将他面容缭绕其中，似真似幻，只映出一双凉眸如霜。皇帝闻得人声，仰面瞧见一方清影盈动，他周身寒意顷刻消散，乍然回暖，温和笑道：“日头正大，怎么这会儿过来？”

　　赤瑛虽察觉出皇帝似有不快，却也不问，只笑着见礼，“臣妾久不下厨，今日忽起了兴致，胡乱制了几道小菜，便想着邀皇上一同尝尝。”

　　幕翠已将四个菜碟全部放到了案台上，又一一指着道：“酱石花，腐干丝，水母烩，都是最开胃消暑的。娘娘怕过于清淡，便又加了一道烤鹿肉。”

　　皇帝看着清爽爽的菜色，顿觉食指大动，忙拿起银箸将每道都仔细尝过，连赞了几声‘好吃’，又道：“好在你赶在膳时前来的，不然朕被午膳占了胃口，就太遗憾了。”

　　赤瑛在旁帮皇帝轻轻打扇，笑容里略含黠意，“这几道菜本就是用来佐膳的，只这些哪里够用，皇上可别本末倒置。”

　　皇帝眼底笑意越发浓厚，“朕吃下去的是心意，只一口就腹中满满了。”

　　赤瑛心下微暖，看皇帝用得急，担心他噎食，便递上了杯热茶。谁知皇帝接过后，对着茶盏却是一声幽叹，听他道：“昨日太平府知府上疏请求减免下半年的苦艼贡品。难为你对朕这样贴心，朕却连小小茶叶都无法满足你。”

　　赤瑛一惊，亦是不解，“苦艼早已是南疆仕宦人家儿的常备之物，万承的诸多茶园皆有种植，照理说不该短缺。”

　　皇帝缓声道：“太平知府奏报，四月底万承暴雨连绵，淹毁了半数以上茶园，今夏的收成所剩无几，贡例是远远够不上了。”

　　赤瑛不禁蹙眉道：“南地雨水多不假，但苦艼耐湿喜阴，被淹毁是大大说不通的。”

　　皇帝冷冷一‘哼’，道：“所以朕也觉得这道奏疏荒谬之极，打算委派钦差奔赴万承追查此事。”

　　赤瑛默一默，垂眸道：“说起来苦艼进京确实劳民伤财，宫里头也就臣妾爱饮。皇上不如就佯作不知，由他们去吧。”

　　皇帝漠然道：“蜀地的聚骨扇，太湖的白鱼，潮州的龙眼，这些皇伯母的爱物，司礼监可一样都没从贡品单子上剔除。既然她这般不容人，也别怪朕不容她了。”

　　赤瑛忧心忡忡道：“昭太后是皇上的长辈，不宜苛待，不然外头儿的议论不好听。”

　　皇帝紧绷的面孔骤然一松，绽出一个森寒的笑容，“皇伯母是尊贵的皇太后，朕自然得恭恭敬敬地奉养着。只是朝贡这块儿朕从前不上心，倒惯得下头人学会了推三阻四，说到底还是礼部的人昏聩，随便几句假话就能搪塞他们。礼部左侍郎徐栋参是皇伯母的姐夫，整日庸庸无为，也是时候叫他让贤了。”

　　赤瑛舌尖儿微微发紧，伏在皇帝肩上道：“因为臣妾，皇上和昭太后闹出嫌隙，不值得……再说皇上刚刚贬黜寿宁侯……臣妾请皇上三思……”

　　皇帝拉赤瑛同坐在御座上，伸手抚摸着她脸颊道：“自朕登基起，皇伯母便担心朕掌权后会削了她势，妨了她们张家富贵。是皇伯母自己太贪心，一切都不关你的事……”

　　二人正有温存之意，不想曼蛾却领着一队宫人直冲冲地推门而入，见到赤瑛伴驾在侧，她略略惊诧，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皇上，见过辰嫔娘娘。”

　　赤瑛红着脸站了起来，皇帝却眉头紧皱，高声道：“门外谁当值，进殿也不通报一声。”

　　曼蛾怯怯道：“黄公公说皇上饿了，让奴婢赶紧进来摆膳，并没有提起辰嫔娘娘也在。”

　　赤瑛心思暗转，已明白过来，黄纶是故意纵了曼蛾前来撞钉子。果然皇帝冷了脸，大手一挥道：“不必麻烦了，午膳就摆在朕面前的书案上吧。”

　　曼蛾忙应了‘是’，麻利起身后指挥着着宫人们一阵忙活。皇帝目光柔柔看着赤瑛道：“你坐下陪朕再用些，等会儿就在乾清宫歇午。”

　　赤瑛含羞点点头，坐在了小太监搬来的紫檀圆杌上。曼蛾俨然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让宫人们捧着膳一字站齐，不许近皇帝的身，只由她自己一碟一碟往上端。赤瑛见皇帝略显不耐，便先夹一片她带来的烤鹿肉到皇帝的碗中。

　　恰逢曼蛾朝投目过去，惊得她立时色变，素手夺了碗，“皇上不能用鹿肉。”说着目光瞥向赤瑛，口吻含着怪怨道：“难道辰嫔娘娘没听过一句俗语，五月食鹿，伤人神气！”

　　赤瑛陡然一怔，捺住翻腾的怒意，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道：“臣妾不喑养生，实在汗颜。亏得王司膳提醒，否则就是臣妾的罪过了。”说着吩咐幕翠道：“还不快把这道烤鹿肉撤了。”

　　灿灿艳阳漏窗洒下一道光束，黑沉沉的大殿瞬间亮了一下，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原来是皇帝撂了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