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37、简御繁

　　到了时辰，众人皆到萱寿堂给暂摄内闱的恭妃请安。恭妃今日穿着杏红云雁纹缂丝褙子，头上簪了一枚金厢珠宝凤花翠钿钗，装束倒比往日华贵不少。她眼角亦有舒展的笑意不时流露，心情似是不错，遂赏了茶点与众人分食。

　　卢婕妤用了些奶酥雕花玉露团，便展颜赞道：“到底是来娘娘宫里请安更自在些，糕点香甜，茶水醇爽，姐妹们说笑也多。原先给中宫请安少不得要守规矩，姐妹们都畏手畏脚放不开。”

　　坐在远处的曹美人‘扑哧’一笑，映着梨涡清甜，“卢姐姐上个月还说自小嗜咸，坤宁宫的咸口点心用着尤其亲切。我宫里的木芙蓉早上初开是白色，到了夜里是红色，和卢姐姐的口味儿一样，一朝一夕都会变呢。”

　　赤瑛以前甚少留意曹美人，今日倒被她的快人快语吸引，细细看去，只觉她容颜绰约，仪态楚楚，竟不比风情万种的阎昭仪逊色太多。

　　卢婕妤自持身份，也没同曹美人计较，只讪讪端茶道：“这道一口酥咸甜适中，曹妹妹也尝尝吧。”

　　阎昭仪拿娟子掩面笑了笑，急不可耐地换了话头儿道：“姐妹们听说了么？今日早朝上昌国公被判了廷杖，五十杖下去只剩半条命了。”

　　恭妃斜斜瞥一眼阎昭仪，“这些朝堂上的事儿，阎妹妹在萱寿堂说说便好，不宜在后宫大肆宣讲。”

　　王昭仪见恭妃无意约束，便大着胆子问道：“皇上素来驭下宽和，作何对昌国公这般严苛？”

　　阎昭仪语气虽兴奋，却隐隐带着嫌恶，“还不是他自己作死，昨夜竟睡在奉天殿的龙椅上，让清早打扫的宫人当场撞见，抵死不认是不得了。关乎天家威严的事儿，岂是儿戏，皇上没以大不敬之罪问处已是格外开恩了。”

　　郑婕妤也是满脸的鄙夷，“我的老天爷，擅坐龙椅，罪同谋逆，皇上该气成什么样啊？”

　　阎昭仪但笑不语，转而望着赤瑛道：“昨夜是辰嫔娘娘侍寝，皇上得知此事时正在春禧殿。至于个中细节么，郑妹妹还是问辰嫔娘娘为好。”

　　赤瑛淡淡笑道：“圣心巍巍，本宫可不敢窥探。”

　　阎昭仪冷冷一笑，“辰嫔娘娘这话说得便不老实了。自从您承宠后，皇上连其他人的门边儿都不登了。您要是不懂圣心，还有谁能懂？”

　　若瑜柔柔笑道：“皇上大病初愈，刚刚开始召幸后宫。这才一夜便惹出了阎姐姐的微词，阎姐姐未免太急切了些。”

　　阎昭仪面上一滞，正欲辩驳，却听上首‘当’的一声脆响，原来是恭妃撂了茶盏盖子，于是只好不甘地噤了口。恭妃微微抬眸，环视众人道：“圣心也罢，昌国公也罢，都不是咱们能论说的。本宫既纵着你们说上一两句，你们也要知道适可而止。”

　　众人见势，俱有些惶恐，便不敢再多留，匆匆辞了去。

　　唯有赤瑛略略留步，正对上恭妃会意的眼神。待旁人走干净后，二人便转去了内室，重新在海棠窗棂前坐了。赤瑛嗅一嗅窗台上的山兰清香，“姐姐找的人办事倒是极干净利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恭妃悠悠凝目向窗外，“乾清宫的小谷子曾患恶疾，是我叔父不计身份，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即承我的情，人也内敛的紧，是个能倚重的。”

　　赤瑛垂首浅笑，“姐姐平日里行善积德，结下的这些善果总有收获的一日。”

　　恭妃轻轻横她一眼，笑道：“也多亏妹妹的注意好，奉天殿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是皇上御极那年命能工巧匠用金丝楠木所制，一十三条金龙浩浩盘旋，象征君威赫赫不可侵，岂是寻常人能碰的。昌国公这一觉，想来是酣然无比。难为小谷子将人拖进奉天殿里后，还为他点了些安息香……”

　　赤瑛的笑容里蕴着点点凉意，“有隙方可乘，昌国公自己不知检点，怨不得别人给他挖坑。”

　　恭妃和颜悦色道：“如今已不是昌国公了。妹妹还不知道，皇上下朝后仍有余怒未消，便又追加了一道圣旨，革昌国公爵，降为寿宁侯，且不得世袭了。”

　　赤瑛扬一扬长眉，“寿宁却是个好爵号，但愿寿宁侯能就此知趣，换一个长寿永宁。”

　　恭妃沉吟着道：“寿宁侯能不能长寿永宁暂且不说，昭太后是一定不得安宁了。”

　　赤瑛婉软叹道：“只有她不得安宁，咱们才能安宁……”

　　皇帝和赤瑛自有不言的默契，往后的几日他便在几个位分高的后妃宫里各歇了一夜。郁结的怨气如清晨的薄雾，被初日微炙便融散了去，久违的祥和又重临了后宫。再往后皇帝小心维持着平衡，一月里各宫都有踏足，只是进春禧殿的次数相较来说总是最多。一时间，偏僻的咸安宫却成了炙手可热的宫苑，里面住着最得势和最得宠的两位娘娘，内务各衙门无不上赶着尽心。

　　这日江南制造新贡的衣料到了，黄纶亲自端着过来请安。赤瑛见到他，倒有些意外，老远便笑道：“这样微末的差事，怎么劳动了黄公公这个大忙人？”

　　黄纶面上有些闪烁，凑上来吞吞吐吐道：“娘娘，西苑的事儿…… 真不是奴才给皇上通的消息，请娘娘您相信奴才。”

　　赤瑛温然笑道：“黄公公多虑了，你的为人本宫不是不知。”

　　黄纶耷拉着眼道：“那日除了奴才，在场的全是娘娘的心腹，所以娘娘疑心奴才也是该当的。

　　赤瑛正色道：“从本宫请文医女来为皇上诊治那刻，本宫和公公已是风雨同舟。这件事儿公公也担着干系，自然不愿捅到皇上跟前儿。”

　　黄纶神情顿然一松，笑着感慨道：“哎呦，娘娘您慧心明鉴，奴才此身总算清白分明了。”

　　赤瑛瞥他一眼，“公公不忙高兴，也想想是否眼皮底下还有心怀异志的，不然这风声又是如何不胫而走的？”

　　黄纶侧首沉思了片刻，似有所悟，旋即郑重道：“多谢娘娘指点迷津，来日奴才定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