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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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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昭仪嫣然一笑,媚态横生,款步移到御案前,娇声道:“如今宫中六尚女官多缺,王家妹子又可堪重任,要不就册为尚食局司膳吧。”
皇帝颔首道:“如此也算人尽其才,就依你之言,王氏领司膳职入侍乾清宫。”
女官礼教六宫,法教九御,采选重才不重貌。为内宰者,自不可再进御于帝王。悬在胸口的大石瞬间平缓落地,众妃怎能不欣慰,只是曼蛾的希望之火却被湮灭在了一派融融当中,她伏在那里,如死灰般黯寂,神魂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渐渐散淡了开去。
倒是王昭仪,神色殷殷地拜下道:“司膳官从六品,皇上给了我们新建伯府天大的体面,臣妾替妹妹谢过隆恩。”
兴太后拍着曼蛾手道:“说起来,王司膳是本朝头一个御口亲封的女官,这是值得荣耀的事儿。”言罢,便将曼蛾晒在一旁,转首又和昭太后道:“皇上给我寿宴添了喜,咱们也别冷场,接着热闹。”
皇帝也笑吟吟插话道:“喜事儿从不嫌多,儿子这就给母后再说一件儿。”
兴太后兴致勃勃道:“哦?皇上倒藏得深,哀家竟不知往哪里去猜。你快说来听听,让哀家同乐。”
皇帝只神秘笑道:“母后莫急,您即刻便知了。”说着便冲黄纶摆了摆手。
不待其他人有所反应,黄纶已往前趋了两步,朗声道:“沈昭仪听旨。”等赤瑛跪在殿中央后,方展开明黄卷轴诵道:“昭仪沈氏,赋性徽柔,朕所嘉许。特晋封为辰嫔,钦此。”
赤瑛谢恩如仪,恭妃立时上前搀扶起她道:“本宫给辰嫔妹妹道喜了。”恭妃如今是后宫位分最尊者,她一带头儿,旁人莫敢不响应,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皆举杯贺了赤瑛。
兴太后手指着皇帝笑道:“你呀,尽在哀家的寿宴上打埋伏了。”
皇帝陪笑道:“这道圣旨确实是儿子提前拟好的,但册封礼的事儿总要问过母后和皇伯母的意见才好定日子。”
兴太后拨弄着碟中的一块儿杏仁酥,道:“选日子这等事儿礼部最拿手,皇上只管吩咐他们去筹备,何苦来劳动哀家和你皇伯母。”
昭太后一味的不动声色,见皇帝有意朝她投目,方展颜道:“皇上肯在后宫用心,即可广嗣,这是利于大明根基的好事。要哀家说,眼看三年一次的选秀就在明年春日了,皇上不如到时多选几位新人,将九嫔之位补齐了,一起行册封礼昭告天下,声势岂不更浩荡,更显天家排场。”
皇帝的笑容悠悠一沉,“凡事都讲究名副其实,朕的圣旨既已明发,便要尽快落实,所以朕以为册封礼宜早不宜迟。”
这时只作陪客,从不言语的寿定王却兀然离席,神色伤感道:“启禀万岁,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寿定王原是宪皇帝膝下庶九子,是列席藩王中辈分最高的一位,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加上他久未面圣,好容易得见,皇帝对他自然礼遇有加,便客气道:“九皇叔请讲,朕洗耳恭听。”
寿定王又躬身施了一礼,方道:“臣从藩国进京途中,有天夜里偶发一奇梦,在梦中三皇兄孝皇爷和四皇兄献皇爷俱持一根枯枝,相顾哀叹。臣这几日细细思量后,终于悟出了两位皇兄想要传达的旨意。两位皇兄也是盼着皇室这颗大树,能枝繁叶茂起来。否则风雨摧残,终成枯枝,万千基业,皆是空虚啊。臣和两位王弟无子终老的命数已定,所以皇上是大明唯一的希望,切不可率性而为。臣今日斗胆僭越一回,恳求皇上采纳皇嫂良言,博求淑女,以承子嗣。”说着已哀哀哭出声来,老泪纵横,悲痛不已。
听完寿定王一番声泪俱下的谏言,许多勋戚也大有附议之势,只是碍于皇威,不敢轻易成为那只出头的鸟儿。唯有昌国公不卑不亢地上前声援道:“臣以为连续两年操办册封礼,当属奢靡之举。多花银子事小,惹出民怨事大。再说本朝历代的嫔位娘娘并没有单独行册封礼的先例,一旦形成定例,只怕将来更是奢费无数。”
赤瑛指甲硌在红釉暗花云龙纹酒杯上‘吱吱’作响,心中艴然不悦,她冷眼看过场中这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如何不知他们背后的用意。皇帝眸中亦有冷沉沉的戾色汹涌,若开口定是雷霆之怒。
兴太后面上却保持着极温和的笑容,抢先道:“当年太/祖爷的孝慈高皇后曾有言‘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注释1)。这话中的道理便是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也是通的,哀家也时时以此话自省。寿王爷和昌国公不但谨记祖训,还敢于直言谏劝,实乃列为勋戚的典范,皇上要多多嘉奖才是。”
皇帝自然听得出兴太后言中深意,遂续上了一抹冷漠的笑容道:“母后说得是。寿皇叔和昌国公今日的谏劝之功,朕牢记在心里了, 他日必会有所回报。”说着森烈烈的眼波在他二人身上荡过。
寿定王浑身一凛,只觉的融融三月天里竟有彻骨的寒意袭身,忙回席灌了一口酒压惊。然而一旁的昌国公却后知后觉,自顾与邻席的建昌侯碰杯畅饮。
兴太后这才郑重看向赤瑛,和蔼道:“将册封礼推迟,确实是委屈你了。你是个懂事的,必能体谅哀家和皇上的难处。”
赤瑛忙恭顺答道:“臣妾幸得兴太后娘娘照拂,才能以大龄之身破格入宫伴驾。今日又有天恩降下,得以晋封,臣妾已感荣幸之极,不敢再有过多妄求。”
兴太后满意颔首,眼角皆是温煦的笑意,但被册封礼的事儿搅扰了一阵子,也觉得意兴阑珊,便吩咐了赤瑛回席。
赤瑛转身往回,途经阎昭仪的宴桌前时,听她借着酒意讥诮道:“辰嫔娘娘,这菜还是热的时候吃着才香,凉了还有什么味道。”
赤瑛也懒得同她斗嘴周旋,只默默回去坐了。待众人精力重回欢笑中后,恭妃方附在她耳边道:“昌国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竟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京城百姓有谁不知张氏兄弟恶名,掠夺民脂民膏,鱼肉百姓,气焰简直要滔天呢。”
赤瑛冷声笑道,“好话出自恶人之口,便知恶人没安的什么好心了。只是恶人说得终究是好话,咱们又能拿他怎么办?”
恭妃隐秘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凛冽,低低道:“昌国公贪杯,原来在宫中宴饮上只会醉酒惹事,有时酩酊如泥,睡在哪里都不知道,今日倒突然变得知理善言了。”
赤瑛微微向恭妃凝目,莞尔一笑道:“所谓烂醉如泥,一滩烂泥便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了。不如今日咱们就帮这滩烂泥寻个好地方儿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