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茶花悟 ...
-
赤瑛的病体缠绵不过三五日便见了好转,待她完全康复时已是漫天飞絮的阳春三月。养病期间,内务各衙门对西苑仁寿宫的照应可谓是无微不至,赤瑛知道这背后必有圣意眷顾。虽然宫墙相隔不得见,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君恩厚重,连独居时光的孤寂也被她品尝出了丝丝蜜意。
每年清明前后,兴太后都要驾临西苑太素殿为亡夫兴献帝斋戒十日。因着兴太后一向对佛事虔诚,遂落驾后径直去了被改建成佛堂的西偏殿烧香祝祷,赤瑛则是跪在殿外的玉阶上等候。
兴太后出殿时,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慈祥道:“怎么跪在风口上,身子刚好就别多礼了。”
赤瑛不起身,反而俯身深深拜下,“臣妾沈氏特来向太后娘娘请罪。”
“哦?”兴太后淡淡一哂,扶着甘懋下了阶,“皇上这一病倒牵扯出许多宫闱里的腌臜事儿,掰扯清楚后左右都与你无关,你又何罪之有?”
赤瑛恭声道:“臣妾有罪,臣妾罪在专宠自恣!”
兴太后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了赤瑛几眼,方缓声道:“果然静一静对你有好处,人也变得通透了。”
赤瑛正一正身子,小心翼翼道:“臣妾年轻不懂事,还望太后娘娘不吝教诲。”
兴太后含笑叹了叹,“俗话说,‘知子莫如母’。哀家看得出,你很称皇上的心。原该替皇上高兴,可哀家除了是皇上的母后,也是咱们大明的皇太后,肩上的责任自然与寻常人家儿的母亲不同。眼下庙堂无继,国本不稳,所以哀家不能眼睁睁看你独占雨露,由着满园凋敝。你要明白‘积怨成祸’此四字的分量,这祸事可大可小,一旦演变成误国的祸事,你便是千苦罪人!’
兴太后衣决间尚带着佛堂里香火的气息,赤瑛惊感喉中有股辛辣划过,不知是呛的还是吓的, 忙谦卑道:“是臣妾张狂了,险些踏上歧途……”
兴太后扬面笑笑,目光转向了远方,“世人谁不曾年轻张狂过,哪个女儿家不盼望蜜里调油的小日子。你的心思哀家不是不懂,也不是不能体谅,但你是哀家做主赐给皇上的人,哀家对你的期许便比旁人多些。哀家是过来人,再同你讲几句贴心话。你且听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到时候君恩未毕,你却已中路零落,这才叫可惜啊。一时浓情倒真不如细水长流来的踏实。”
赤瑛听着觉得像是饮了一口陈酿,反复细品之下越发醇香,越发回味无穷,心底的感动竟比悚然更多,于是红着眼眶道:“臣妾自觉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厚爱,无颜之甚以至无言以对。”
兴太后瞥了瞥植在玉阶两旁的茶花丛,换了话头儿道:“去岁哀家来时,此处的茶花只有几株照殿红。今年添了不少新品,有赛宫粉,千叶白,还有海榴和玉鳞,一眼望去竟有些迷眼……”
赤瑛沉吟了一瞬,含笑答道:“臣妾倒觉得乱花迷眼才是春,一花独放不免单调乏味。”
兴太后唇角笑意渐浓,随后转首吩咐道:“甘懋,去扶沈昭仪起来回话。”
赤瑛撑着甘懋的手力站了起来,又听兴太后柔声道:“哀家瞧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身子是大好了。这几日便留在太素殿陪哀家礼佛诵经吧。”
赤瑛面上一喜,忙躬身应下了。
十日后,兴太后自是携了赤瑛同驾回銮。一别月余,赤瑛再踏入咸安宫,恭妃也忍不住唏嘘,“妹妹受苦了。近来诸事繁忙,我一直脱不开身前去西苑探望,妹妹千万勿怪。妹妹的春禧殿我已着人提前打扫过,一应被褥都换上了簇新的,妹妹今晚可以安心歇着了。”
赤瑛执起恭妃的手,眼底大有动容之色,旋即跪下道:“姐姐奉旨摄理后宫,身份贵重,再不能偏殿别居了。我的春禧殿是正殿,早该腾出来给姐姐居住。姐姐若是真想叫我安心,便不能驳我。”
恭妃扶起赤瑛,斜斜睨她一眼,嗔道:“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看你是要和我闹生分!萱寿堂是个好地方,旁人体会不到它的好处,你我心意相通,自然该明白的。殿宇小了便容不下太多曲意逢迎的势力人,到底能帮我留住几分清净。”言罢,不待赤瑛回应,便挽她进了春禧殿。
赤瑛见殿中新置了一架长达十二片的紫檀镶绢绫围屏,忍不住凑过去驻足观赏。原来是一幅春水月夜图,画上幽夜笼碧水,明月照翠竹,青山入白云,芦苇荡浅滩,有种说不出的空寂缱绻,让人一望忘忧,如临其境。
赤瑛嫣然笑道:“姐姐说着了,咱俩确确实实心意相通呢。姐姐挑的围屏我就很中意,尤其上面的画儿,怎么看也不够!”
恭妃站在一旁道:“妹妹高看我了。我平日里是喜欢提笔弄墨,但我的兴趣只在花鸟,不在山水。这幅画是御笔所成,今儿一早才从乾清宫搬过来。”
赤瑛又凝视了那画卷半晌,方道:“良辰美景总是稍纵即逝,这样落在纸上倒能留的长久些。”
恭妃抿嘴笑笑,“皇上自西苑回来,借着养病闲暇,昼夜赶制此画。皇上用心博美人一笑,却惹得美人感慨连连。皇上要是知道了,定会觉得满腔的心思皆付诸东流了。”
赤瑛偏过脸,含羞一笑,“几日不见,姐姐竟学会了说嘴,不比原先厚道了。”说罢拐进次间,倚在湘竹榻上,和恭妃又说笑了几句,用了些茶点,方问道:“今日我回宫,寿安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恭妃撂下茶盏道:“这段时日昭太后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寿安宫静得异常,活像冷宫一般,却不知是不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