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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苦肉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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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萼到来时,窗外的天色已微微发白。黄纶提前将附近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舱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然而文冬萼的面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按在皇帝脉搏上的指尖不断地颤抖。
赤瑛看着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心底的焦灼也跟着加深了几分,忍不住问道:“皇上患的到底是不是寒症,你身边儿有没有带着治疗寒症的药材?”
文冬萼站起来欠了欠身道:“回禀昭仪,若以症状来论,确实像是寒症,若以脉象来论,却又有些蹊跷……奴婢一时也不敢擅自用药,还是待天亮后,让太医们出方子更加妥当。”
赤瑛见她言有未尽,似是自疑,便鼓励道:“让你过来,本就是权宜之举,诊断对错与否皆无妨,你尽管大胆直言。”
文冬萼定一定神,缓声道:“寒症多以浮脉为象,而皇上此刻的脉息时促时乱,更像是……更像是中毒之症。”
赤瑛闻言面庞蓦地一冷,黄纶面上亦有些迟疑,期期艾艾地接口道:“昨日昭仪帮了奴才,奴才自当投桃报李,有句话提醒昭仪。”
赤瑛颦眉道:“公公请讲……”
黄纶叹了叹道:“龙体关乎江山社稷,一旦有恙,身边儿侍奉的都难逃两宫太后的追责。”他小心地觑向赤瑛道:“当然也包括近日伴驾的昭仪在内。”
赤瑛口吻森郁道:“圣驾迟迟不归,宫里八成有人坐不住了。皇上这一病必是要回銮了,捎带着还能将我除去,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算计!”言罢,她又问道:“文医女可知是什么毒?”
文冬萼叹息着摇了摇头,“奴婢才疏学浅,不见毒物,实在无从分辨。”
赤瑛只好转过脸,复对黄纶道:“黄公公在皇上身边素来得力,心思最是细腻,不知昨夜有没有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黄纶久浸宫闱,自然明白赤瑛言中所指,略沉吟了下便答道:“昭仪您是知道的,奴才昨夜触怒了龙颜,只顾着忧惧,倒真失察了。娘娘恕罪。”
一旁的陶嬷嬷面上幽幽浮上几朵疑云,拿眼扫了扫周遭,方压低嗓音道:“昭仪,那个香蓉,奴婢始终觉得她行止有些鬼祟……”
赤瑛扬唇道:“怎么说?”
陶嬷嬷道:“昨夜奴婢和黄公公从文医女房里出来后,想着白日里昭仪曾问起一对儿金厢玉鸳鸯耳环。首饰上的事儿一向是素葵姑娘打理,奴婢便转道儿去了右舷,想寻素葵姑娘问一问。谁知刚拐过弯儿去,竟瞧见香蓉正站在船尾往水里扔东西。奴婢只听到‘扑通’一声响,因天太黑也没瞧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
黄纶皱眉道:“香蓉这人平日里贪爱金银身外物,喜欢往后宫主子跟前儿凑,无非是透露些万岁的喜恶,从中讨点儿好处。奴才敲打过她几次没见起色,奈何她手艺好,烹的茶万岁爱吃。加上她又是皇后娘娘举荐的人,奴才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出什么大错便得过且过了。”
赤瑛细细听着,忽地一个念头触动心弦,忙道:“快看看,皇上饮剩下的茶水还在不在。”
幕翠跑去内室中央的紫檀圆桌前捧来一把青花凤凰纹茶壶,“昨夜皇上唤了三次茶,这会儿还剩着半壶。”
文冬萼接过茶壶,打开盖子仔细嗅了会儿,又从中取出一些茶叶渣儿放在口中略嚼了嚼吐出来。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径直跪下道:“昭仪,茶水里掺了钩吻,皇上确实是中毒了。”
赤瑛倏然色变,厉声道:“此毒要不要紧,你懂不懂解毒的法子?”
文冬萼敛容道:“昭仪稍安勿躁,钩吻虽毒性如火,入腹黏肠,但幸好下毒之人小心斟酌过剂量,所以皇上中毒不深,目前只是虚弱昏迷,并不会伤及脏腑。荠苠配着黄汤便可化解钩吻的毒性,这些药材都是太医院常备的。”
黄纶忙道:“问题出在茶水上,一定是香蓉动了手脚,要不要奴才先带人去她房里搜一搜?兴许能拿住罪证。”
赤瑛不置可否,垂下了眼睑道:“香蓉胆大如斯,敢对皇上下手,料想她背后必有人撑腰,且早已谋划好了应对之策。昨夜她扔进水里的或许便是余下的毒物,公公这会儿过去,非但徒劳无获,反而会打草惊蛇。”
陶嬷嬷急得直瞪眼,“昭仪快拿个主意,您也要想想自身的周全了……”
赤瑛默了半晌,再抬首时眸低满是绝然之色。她兀自离榻,端起文冬萼高举着的茶壶,一仰面便往口里灌。众人皆吓了一跳,团团将她围住。陶嬷嬷更是脸色煞白,死死按住她手中的茶壶,“昭仪,您糊涂啊,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赤瑛淡淡一笑,抹了抹嘴角的茶渍,“圣躬不安,我却安,我是侍奉不当的死罪;圣躬不安,我亦不安,那便只是下毒之人的死罪了。”
陶嬷嬷吁了口气,挪开了按在茶壶的手,道:“原是为了自保,最后却还是要伤害自身……”
“苦肉计哪有不苦的。”赤瑛觉出腹中已有热辣辣的绞痛感,遂即刻对黄纶道:“眼下万事俱备,只欠公公这缕东风了。这出苦肉计若无公公相助,只怕难以周全,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黄纶正色颔首道:“左右一顿皮肉之苦,奴才是躲不过的,但也好过身首异处,不明不白糟了无妄之祸。与其由着歹人猖狂,奴才倒不如同昭仪一道儿先乱了她们的方寸。”
随着层层迫上的疼痛,赤瑛的意识滑落到了惝恍迷离的边缘,她瞥向窗外的碧波霞影,晨风劲烈掀澜,骇浪惊涛似要吞天没地,远远的天水一线处,有落群的孤燕‘啾啾’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