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28、醉春风

　　如此一来，二人之间的生疏便化去了大半，赤瑛亦笑道：“皇上当日的君子善行，臣妾没齿不忘。”

　　皇帝松了手，眼底似有无尽的笑意，“说起来朕甚是好奇，上元那样吉祥的好日子，你为何偏偏选一首悲凉的《苍梧怨》来弹奏？实是煞足了风景！”

　　赤瑛顺势站起来，絮絮道：“八年前的上元节，兴王府大宴安陆望族，坊间流传兴，宁两位世子要在宴上择妃，城中闺秀无不期待神往。臣妾因母亲新丧，本无心赴宴，最后还是拗不过长辈之命，跟随舅母去了兴王府。但碍于心情不佳，弹奏不出欢愉的曲子，唯有借着这曲《苍梧怨》来悼念亡母了。”

　　皇帝了然道：“原来你是一片至诚孝心，在场宾客不知内情，便对你多加指责，倒是难为你了。安陆知府家的千金心性刁蛮，一时愤慨不过，竟提出与你一较琴技，并以宾客相赠花灯之数来定高下……”

　　听到此节，赤瑛欣然接口道：“《黄莺吟》臣妾素日少弹，曲调不熟，最终技不如人，输了一盏花灯。眼看就要颜面扫地，幸得皇上和宁世……。”‘宁世子’三字即将出口的一瞬，却被赤瑛顿在喉间，早已灰飞烟灭的一个人，或将划下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在她和皇帝之间，如此倒不如让他成为禁忌，不去碰触。

　　赤瑛再开口时，语气轻快不减，“辛得皇上出手解困，登上望月亭顶采灯相赠，臣妾才不至贻笑于众人前。”

　　皇帝的面色亦如先前般欣悦，“助你反败为胜的，恰恰是院中仅剩的那盏悬在假山上的花灯，阿照采下来也着实费了些周折。朕和他正当年少气盛时，佳人有难，自然是要帮一帮的。”

　　赤瑛稍一迟疑，转瞬即明白过来，‘阿照’自然便是宁世子朱拱照，只是她繁杂的思虑后，乍然对上皇帝的落落大方，倒叫她有些怔怔……

　　皇帝眼底透出的神采，转而已变得暗昧无光，犹如风中残烛，明灭无定，听他又低声道：“阿照比朕爽朗善辞，又生得丰神飘洒。朕和阿照同赠你花灯，还以为你只会铭记他的风姿，对朕无甚印象。”

　　赤瑛闻言心口倏然一沉，忙抬首莞尔道：“臣妾如何会不记得皇上，皇上赠给臣妾的龙凤灯上提着半阕稼轩的《青玉案》。臣妾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笑颜相顾的不是别人，正是皇上……”

　　皇帝眸光里只剩下了盈盈的暖色，含笑望着赤瑛久久不移目。

　　赤瑛转身步向案台，抚着上面的一把蕉叶琴道：“不如臣妾再为皇上奏一次《黄莺吟》，皇上听听臣妾这些年有否精进。”

　　随着皇帝颔首，清澈的琴声悠然响起，明媚的曲调里蕴着浓浓化不开的缠绵，似有黄莺悄悄在耳畔低语，诉说着风荡花簇的清香，日落西山的宁寂，烟飞云霞的苍茫。曲调由缓转急，由沉转高时，天地间仿佛只余载歌载舞的恣狂。

　　赤瑛闭着美目，一心弄弦。不知何时，皇帝已站在她身后，有些湿滑的十指绕上了她的玉颈，穿过青丝，掠过耳垂，直达面颊。微痒且酥麻的感觉令赤瑛神思飘飘欲散，曲调逐渐失了精准，皇帝的声音十分淡远，“那日你一袭黄衣，月下抚琴，孤傲拔尘。旁人皆道你煞了风景，可在朕眼里你才是最美的风景。朕苦思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来了，来到了朕的身边……”

　　赤瑛的心像是被浸在了春水里一般，有温润的蜜意溶溶沉淀。皇帝有力的手臂紧紧拥住了她，轻轻吻上她的秀发。待她回首时，一双炙烈的唇便封住了她的口，一呼一吸间的气息恍若火焰般灼热。

　　轻薄如翼的霜色纱帐遮不住那爱与欲的纠缠，躯体与灵魂的碰撞，静静上演着一场美妙欢愉的迷醉。

　　碧波潺潺，春风簌簌，销魂蚀骨的美人，促就了帝王昼夜不肯离榻的荒唐事。

　　次日清早，曙色熹微，宫人已鱼贯而入，惊破了皇帝对旧梦重温的贪恋。帷帐外响起了黄纶缓缓沉沉的声音，“万岁，已是寅正了，再不起驾便要误了早朝时辰了。”

　　皇帝先是不耐地挥了挥手，然后望向枕边人，只见她睡眼惺忪，面上犹带着青涩的羞怯，让他忍不住想去怜惜，口中便殷殷道了一句：“等朕回来。”

　　赤瑛一双明目脉脉含情，一丝不安轻轻荡过，“臣妾已经侍寝，按规矩该即刻回宫给皇后娘娘见礼。”

　　皇帝嘴角的弧度稍显清冷，“无妨，日后再全上礼数便是。西苑春光正盛，不可辜负。你趁机好好逛逛，乏了累了便回船上看戏听曲儿。”皇帝穿戴整齐后，对镜正一正冕冠，又折回去在赤瑛额间印了一吻，方举步离开。

　　初试云雨后，身体尚带着酸楚的疲倦，赤瑛的精力终究不济，翻身便又睡了去。醒来时已日照三竿，陶嬷嬷贴心地捧上一杯热茶。赤瑛一饮到底，只见一位穿着竹青色宫装的宫女，堆着满脸笑意，凑过来道：“昭仪可解渴了？若是不够奴婢再去端一杯过来。”

　　赤瑛觑那宫女的打扮和年纪，知她必是有经历的人物儿，遂客气问道：“这位姑姑如何称呼？看着倒是眼生，似乎没在昨日随扈的宫人之列。”

　　那宫女恭顺答道：“回禀昭仪，奴婢香蓉，是乾清宫的茶水管事。因着圣驾要在西苑多留宿几日，今儿一早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才同其他几位御前管事赶了过来侍驾。”

　　赤瑛颔首道：“香蓉姑姑奔波辛苦，快下去歇歇，我这儿不用伺候了。”说着又吩咐陶嬷嬷道：“取些碎银锭子赏给姑姑喝茶。”

　　香蓉眼角精光闪闪，诚惶诚恐跪下道：“奴婢谢昭仪赏赐。”起身后又殷情地接了赤瑛手中的空盏。她抬臂时，袖口微微滑落，不小心露出了左手腕上的一枚翡翠镯子，玉色油润剔透，看着价值相当不菲。香蓉嗫嚅了下没敢开口，只是用余光偷偷睨了睨赤瑛。

　　赤瑛忙作不觉状，装傻糊弄了过去。待香蓉收下碎银退出去后，陶嬷嬷一面给赤瑛梳妆，一面感慨道：“怎的御前的人眼皮子这样浅，也见钱眼开呢？”

　　赤瑛眉心渐渐聚拢，过了会儿方嘱咐道：“既然觉出了此人不对付，你便多留心她……”

　　陶嬷嬷见赤瑛神色凝重，也跟着沉了脸，嘴上道：“昭仪放心，经过上次的凶险，奴婢定会警醒着，再不能被人打个措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