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27、雨如酥

　　昭太后听着恭维话，心里略略舒展，正想放张皇后回坤宁宫去，临了又想起一事，遂问道：“古剌水可赐给沈氏了？”

　　张皇后恭声道：“姑母立下的规矩，侄女不敢忘。出来时，已命紫金去送了。”

　　徐尚仪看着张皇后退出去的身影轻轻摇头，昭太后瞥她一眼道：“怎么，你也觉得皇后不长进？”

　　徐尚仪忙敛了神情，“皇后娘娘见识是薄了些，只知算计小事，不懂着眼大局。好在有太后指点着，不至失了中宫风范。”

　　昭太后长叹道：“你不必好言安慰，哀家知道是自己看走了眼，千挑万选，竟相中了一根不可雕的朽木！唉……哀家最怕百年后，无人再能长保昌国公一脉安享富贵。”

　　徐尚仪跟着感慨道：“当年老国公和皇后的祖父有结拜之谊，正赶上选秀，族中无适龄女儿，太后才决定抬举皇后，让她以国公府嫡出小姐的身份进宫，原是形势所迫，算不得太后走眼。如今二老爷家的两位小姐已出落整齐，若是太后不放心皇后，大可再召一位小姐进来给您分忧。”

　　昭太后面上有哀意浮上，“你陪哀家在深宫浸淫数十载，最该知道宫墙后掩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阴谋算计，你让哀家如何舍得嫡亲的侄女再走自己的老路，饱受无情帝王家的煎熬。”

　　徐尚仪沉吟道：“太后说得是，天家雨露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如此也好办，朝中有大把官员处心积虑地想送女儿进宫承恩。奴婢瞧着王昭仪的父亲王岳辅倒是个识时务的，他曾和奴婢提起家中幼女逐渐长成，望受太后您的教诲呢。”

　　昭太后鄙夷道：“他还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王昭仪在宫里，还犹嫌不够么？”

　　徐尚仪道：“王昭仪是庶出，听说进宫前在家中受过冷待，现下同母家关系便不冷不热的，王大人可不干着急哪。”

　　昭太后思忱着道：“人选是不错，但眼下时机不对。近日宫闱多有不宁，咱们也要端着谨慎，莫叫慈庆宫捉住把柄。”她瞥向徐尚仪，又道：“杜昭仪能在哀家眼皮底下怀上身孕，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你日后要多放几双眼睛在沈氏和杜氏这两姐妹身上。”

　　三日后的清晨，薄薄乌云嵌空，细雨伴随和风无声垂落。赤瑛扶阑远眺，任由雨丝柔柔拂面，空气微寒，天地朦胧，却并不碍她心情明媚。倩影邈邈，映着水雾渐近渐清，赤瑛笑意浮面，向来人雀跃迎去。若瑜忙将油纸伞覆住她头顶，歉然道：“你身边人的嘴也太严了些，我竟昨夜才从请脉太医口中得知你宫中闹出的风波。”

　　赤瑛笑道：“不过有惊无险地一场虚惊，何必再让你伤中牵挂。”

　　若瑜嗔怪道：“越是自家姐妹，越要患难时真情与共。你倒好，将我瞒的紧，置我于不义之地。”

　　赤瑛解释道：“那日事出突然，你是远水，难救我这儿的近火。你身子又刚有起色，我怕你伤情因此反复，才命身边人对你保密。都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人心。”

　　若瑜忍不住笑道：“你素来舌巧，无理也能搅到有理。”然后斜睨着她，郑重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亦如少女出阁。在宫里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来送一送你，给你添个彩头儿。”

　　赤瑛感动地握住若瑜撑伞的手，“虽无高堂在侧，但有你足矣。”

　　此时咸安宫外车轮辘辘，声声迫近，两人同伞互偎，朝宫门而去……

　　车驾驶出西华门，入了西苑门后，赤瑛目穿帘隙悄悄望去，顿觉水色茫茫，烟霏邈邈，岸道上树木森森，十分苍翠。一路行至最北的太素殿，方落车休憩。此处早有典仪女官候迎，侍奉她匆匆更毕吉服，便有内监前来提醒吉时将到。

　　吉服繁重，压缓了赤瑛的步伐，她扶着引礼女官翼翼出殿。此时雨意已荡然无迹，天空恢复了晴明，耳边率先响起震天鼓乐声，继而林中群鸟亦开喉鸣和。皇帝一袭赤色龙袍，长身玉立于仪队之首，身后是各色彩帜，在春风中措猎不止，衬得他英姿浩浩，华光万丈。

　　皇帝含笑凝望赤瑛走来，伸手相握，二人并肩受百官拜贺。纵使淡泊如赤瑛，也被这万众瞩目的阵势滋养出了一股傲然之气，幸好她时刻谨记身份，只一瞬的沉迷便清醒过来。她随后稍稍驻足，与皇帝拉开半步之距，方跪地同拜泥塑芒神。起身后，皇帝朝泥塑土牛抛撒五谷，又咬下一口赞礼女官奉上的春饼，一场迎春礼至此毕。

　　事后，黄纶亲自送赤瑛上龙舟用午膳，再丰盛的菜品一人独享便也不甚美味了。赤瑛动箸寥寥，黄纶看在眼里，笑吟吟开口道：“万岁勤勉，即便今日罢朝，也不废国事，待百官陈启要奏后便会过来。昭仪可先行沐浴歇午，静候圣驾。”

　　赤瑛笑着应下，依言去了尾舱。热汤熏出的雾气氤氲，穿过珠帘娓娓溢出，浮在水面上的干梅瓣迅速吸足水分变得饱满鲜嫩如初。赤瑛的身体被融融暖意包裹，鼻尖偶有清冽梅香涌入，半日的疲乏很快便消散在了这份惬意里。

　　浴后，赤瑛换上家常的樱草色襦裙，散着长发半倚在临窗的楠木罗汉床上，默赏一池碧波无痕。身后倏然响起的脚步声，令她心潮立时起了波澜，因未听得通报，只好强作镇定不去回首。须臾间，一双大手抚上了她的秀发，心中虽有准备，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亲昵惊了下，她蓦地转身过来，四目相对于咫尺之间，心潮一时更加汹涌，难以自持。

　　赤瑛稳一稳神，企图下床行礼掩饰尴尬，却被皇帝一把抓手腕，定定望着她道：“朕初见你时，你全然不似如今这般拘谨。”

　　赤瑛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戏谑，于是扬眸轻声道：“臣妾初见皇上时，皇上也全然不似如今这般唐突。”

　　皇帝微怔了下，旋即开怀大笑道：“只要你还记得朕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