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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古剌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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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翠恨恨盯着幕翠背影出去,咬牙切齿道:“白日里凶神恶煞的,这儿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给谁看!”她一面说着,一面从锦盒里拿出一个琉璃瓶,打开了蜡封,顿时一缕幽香氤氲满室。
赤瑛被香气袭脑,不由地赞道:“香味儿不速不沉,久久不灭,果然是一等一的佳品。”
幕翠抿嘴笑道:“昭仪对紫金拿来的香露赞不绝口,难道是信了她的分辨之辞?”
赤瑛嗅着琉璃瓶道:“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人是人,香露是香露,她虽来者不善,可并不妨碍我称赞香露。”
素葵亦道:“这香味儿是真特别呢,闻着像是蔷薇花香,但却比花香馨烈许多。”
一旁的文冬萼将赤瑛拣出来的红梅干花装进了锦袋里,跟着笑道:“素葵姐姐的鼻子好灵,此物确实有个别名,唤作蔷薇水。原是来在海外大食国的方子,采集新鲜蔷薇蒸馏而成的香露。只是……”她话说了半截儿,也取出一个琉璃瓶放在鼻间轻嗅。
赤瑛脑中晃过恭妃的叮嘱,立时警觉地问道:“这几瓶古剌水有什么不妥么?”
文冬萼沉吟了片刻,方道:“先皇后曾对古剌水钟爱,奴婢在她身边闻得多了,心中便有个疑虑。若依古方,此香仅以蔷薇作料,但宫中的古剌水总是隐约含着一味蔷薇没有的辛苦,奴婢冥思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
她见赤瑛面色渐渐沉重,又正了正神色道:“昭仪无须多虑,古剌水的方子流传已久,各人有所改良也是常事。为求稳妥,昭仪大可暂且不用,待奴婢仔细比对过医书,再来回话。”
赤瑛这便觉出文冬萼的好处来,也明白了兴太后的苦心,有医女在侧,多少能替各宫挡下些许难防的暗箭,思及此处,她便道:“文医女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有劳你同我共赴西苑。”
文冬萼忙恭谨道:“昭仪客气了。因有昭仪热心相助,恭妃娘娘和奴婢才能团聚在咸安宫。奴婢侍奉昭仪,一是尽本分,二是报恩情。所以奴婢斗胆,求昭仪只把奴婢当作寻常婢子一般使唤。”
文冬萼的懂事,令赤瑛欣慰,但想到她提出疑虑,又忍不住叹息。赤瑛转眼望着窗外被春霜洗涤澄朗的夜色,心境渐渐没入往事的怀想中,一时倒也无暇再思索那些远忧……
寿安宫里的夜色同样迷人,然而张皇后却无心欣赏,她叹口气,将已送到嘴边儿的茶盏重重撂在案几上,半娇半急地唤道:“姑母,这次您定要给侄女拿个主意!”
昭太后对张皇后的焦灼视若无睹,只悠然地呷一口茶慢慢细品,张皇后语气愈烦躁了,“姑母,您到底有没有在听侄女说话?”
昭太后颦眉和徐尚仪道了声,“苦!”徐尚仪忙招手示意小丫鬟端上一个剔彩牡丹纹捧盒。
昭太后仔细从盒里挑选了一枚梨脯含着口中压苦,这才去看气鼓鼓的张皇后,笑吟吟道:“你呀,终归是个沉不住气的。哀家不先尝过皇上的口味儿,又怎能弄明白皇上为何突然换了口味儿。”
张皇后抱怨道:“比黄连还苦的茶水,侄女是无福消受了。”
昭太后沉声道:“苦巴巴的茶叶进了宫,外面的老百姓一准儿笑话皇家寒酸,看来是不能让万承再贡苦艼茶上来了。”
张皇后摆弄着腰间的垂带,“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区区茶叶而已,姑母何苦与皇上别扭。”
昭太后摇摇头,“别扭不别扭是皇上说了算,哀家一个孤寡老婆子只有仰人鼻息的份儿,哪里还有能耐与人别扭。”
张皇后仰面,伤感道:“连姑母都这般说了,侄女往后更是没指望了。宫里谁人不知,内务表面上是侄女打理,但事无大小侄女都会过问您老人家的意思。皇上下旨许了恭妃分理内务,不止侄女这个皇后没脸,姑母这个太后面上也无光。”
昭太后眼底的笑意渐渐变淡,手指着张皇后道:“哀家劝过你别去招惹沈昭仪,你早不听,这会儿倒又求着哀家拿主意了?沈家接连三代戍卫南疆,在当地颇有积累,沈梧川又是难得的将才,南边的局势彻底稳定前,放眼前朝,皇上唯他可用。你在此时对沈昭仪出手,便是不通时宜,逆了皇上心意。宫里女人虽多,皇后却只有一个,许多事你原不必太计较,心量放宽些才是。”
张皇后细声细语道:“正因为皇后只有一个,侄女才觉得高处不胜寒,怕那日一个不留神从高处跌落,所以只有处处设防,方能安心些。”
此言反倒惹得昭太后怒气更盛,数落张皇后道:“你担心沈昭仪做大,用些手段也罢,偏偏又顾不住首尾,害整个昌国公府都跟着悬心。若不是哀家替你解决了张宿,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下场?你只会亲手葬送了你的后位,你心里要通明个道理,昌国公府繁盛一日,你的后位稳一日。否则,尊贵荣显便是再难求了。”
张皇后无从辩驳,只得跪在昭太后脚边儿道:“姑母息怒……”
昭太后见她头低低垂着,看也不敢看自己,遂缓了缓语气道:“你撒手一些内务后,正好闲一闲,腾出心思放在子嗣上。你伺候皇上已近八年,再怀不上,就只能说是福薄了。”
张皇后被说到痛处,一时窘态毕露,扭捏道:“世上哪有女子不盼为人母的,但此等事不是盼就能盼来的……”
昭太后叹息道:“所以哀家才叫你收敛,别只顾着打压嫔妃,也要笼住圣心。皇上不愿驾幸中宫,你孤芳自赏可赏不出子嗣。”
张皇后面红耳赤地颔首应了,仍不甘心试探道:“照理说,沈昭仪代侄女行迎春之仪不合祖制……”
昭太后神色已如往日般祥和,笑道:“人世无常,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封疆武将,位高权重,沈梧川已不被先帝所容,何况是更加看重威柄的今上。沈氏再聪慧,也断断化解不了帝心的猜忌。你索性由着沈氏风光一次,只待来日笑看她惨淡收场。”
张皇后会心一笑,旋即拜下,“姑母远略过人,侄女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