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24、扭乾坤

　　保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方道：“奴才记起来，黄公公送御书来咸安宫那日，奴才曾唤来两个司苑局的太监一起帮手搬抬和整理御书。”

　　张皇后质疑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断定就是那两个司苑局太监存心栽赃哪。”

　　保祥并不慌，高举书卷过头，接着道：“皇上请过目，这书的封页上有几道浅黄的手指印记。”

　　皇帝惊疑地看一眼，神情略显松快，颔首道：“这印记几近透明，只是很淡的黄色。你不说，朕倒真没发现。”

　　保祥道：“奴才从小就在司苑局当差，对各类树木的汁液十分熟悉。所以一看就知道，这是桦树汁的颜色。皇上如若不信，大可再试试气味，是否是桦树汁特有的松香。”

　　黄纶不待皇帝示意，抢先嗅了嗅书卷，惊讶道：“嘿，万岁，这小太监说得一点儿不假，真是松香味儿的，而且和桦烛燃出的气味也是一样的。”

　　皇帝依旧不解，“桦树汁和那两个太监有什么关联？”

　　保祥道：“桦树皮干薄，一旦裂开便有丰富汁液渗出，奴才原先每每移植桦树后，总有树脂留在手上。而那两个太监刚好就是在移植桦树时被奴才叫住帮忙，所以奴才敢说此书绝对经过他们两人的手。”

　　保祥最后之言，无异于石破天惊，众人一时纷纷色变。皇帝面上渐渐有了笑意，却无暖意，“那两人叫什么？”

　　保祥道：“一个叫李友，一个叫金胜。两人在司苑局都颇有经历，轻易不出外差，只要派人去了应当就能寻到他们。”

　　黄纶询问道：“万岁，您看要不要传到御前来问话？”

　　皇帝斩钉截铁道：“不必，让司礼监去审！朕今日就在咸安宫等结果……”

　　黄纶领旨出门后，皇帝面庞的棱角渐渐柔和起来，他款款步向赤瑛，亲手扶她起来，温言道：“司礼监办差从不拖泥带水，你的冤屈很快便会分明。”

　　皇帝口吻中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是这份笃定让赤瑛感动，一直忍着的泪水微微盈眶，她仰面望住皇帝道：“臣妾多谢皇上信任。”

　　九五之尊应有的从容被赤瑛突然的无礼轻易击破，皇帝静静定在那里，仿佛一座僵硬的石像，唯有眸底还剩一丝灵活，隐隐散发着明悦的神采，温润如仲春江水。

　　张皇后的笑容里似乎蕴藏着悸动和不安，声音亦有些颤抖，听她道：“前日昌国公进宫，送来些皇上爱吃的天津江瑶柱，臣妾早起已命人用料渍上了。眼看就要晌午了，皇上不如先去臣妾宫里尝尝鲜……”

　　皇帝漠然回应道：“尝鲜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倒是外面那些看守，皇后让他们先散了吧。这样兴师动众的，怕是又要传出许多闲言闲语。”

　　皇后的笑容再支撑不下去了，随着唇角的抽搐消逝得无影无踪，“皇上知道臣妾素来性急，又加上担心皇上清誉受损，便只想着赶紧封锁了消息，反而适得其反了。”

　　皇帝淡淡颔首道：“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有此次的教训，皇后日后也要学会稳重了。” 说罢转过身，踱步回椅子上坐了，又对着众人道：“闹了好一阵子了，都坐下解解乏吧。”

　　待保祥换过新茶后，屋内虽陷入了漫长的安静，却暗含着躁动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约半个时辰后，黄纶携着长庵遽然而来，又致使屋内的气氛彻底走向了紧张。

　　简单地见礼后，长庵直接开门见山道：“启禀万岁，金胜和李友二人已经招供，奴才特呈供词御览。”

　　皇帝仍闭着目养神，只徐徐道：“原来是两个没出息的，这么快就招了。朕懒得经目，你挑重点给朕说说？”

　　长庵道：“两人开始也强撑了一阵子，用上刑后，金胜先松了口。说是听上面吩咐办差，让他二人想办法将禁/书弄进沈昭仪的殿里。可是在咸安宫盘旋了好几日也没机会下手，直到那日万岁的两箱御书到了，总算是等来了天赐良机。最后奴才又用书上的印记做了比对，和金胜的右手完全吻合。”

　　皇帝冷笑道：“好一个听吩咐办差，到底是谁的吩咐？”

　　“司苑局掌印张宿的吩咐。” 长庵说完略迟疑了一下，又恭声道：“张宿和奴才同为掌印，奴才无权提神，所以来请万岁的旨意。”

　　“朕记得张宿是张乘的弟弟，这兄弟二人还真是一幅德行。”皇帝嘀咕了一句，随后一个凌厉的眼神直直瞥向张皇后，问道：“这二人皆由昌国公府举荐进宫，朕倒想问一问同样来自昌国公府的皇后，要不要提张宿过来对质？”

　　不知何时，张皇后娇艳欲滴的面容已变得枯槁不堪，恍若寒风忽来吹花残，她身体一个微晃，便软绵绵地跪倒了下去，“张乘、张宿进宫时，臣妾尚且年幼，对他们的印象实在寥寥，所以不敢乱说。”

　　皇帝眉心一凝道：“皇后这样说，朕也不好为难你了。还是传张宿上来，问问他对昌国公或是皇后是何印象吧。”

　　皇帝说完便移目黄纶，正打算唤他，却见有个小太监在对着他耳语，旋即他脸色沉了沉，颤巍巍地凑过来，递上一页书信道：“万岁，刚刚司礼监留守在司苑局的人来报，张宿留书自裁了。”

　　皇帝没有去接，只扫了一眼道：“墨都干透了，并不是新写的，看来张宿早就防备着有这么一日。”皇帝停一停，再开口时语气愈加冷冽，“长庵，你去告诉张乘，让他也紧着上路吧，兴许还能赶上他弟弟一起做个伴儿。”

　　长庵又询问道：“万岁示下，李友和金胜该怎么发落？”

　　皇帝头也不抬，“拉去显眼的地方，乱棍打死。若是日后谁还不长眼，便是一样的下场。”

　　赤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宫的刀光剑影里，有时一人死可解多人困，可有时多人死，也不一定能换来一场胜。

　　长庵应下，便匆匆去了。皇帝却仍不叫张皇后起来，只是转着手上的扳指，像是在沉思，良久后方倏然开口，“听说昌国公有一癖好，喜欢收藏那些香艳露骨的书籍，不知传言是否当真啊，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