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23、弄玄机

　　张皇后迅速掩饰了面上的惊诧，忙从椅上起来接驾，含着暖霁的笑容道：“每月朔望后的一日，皇上都要在乾清宫和阁臣们议事至晌午，今日散的倒是早。”

　　皇帝扶起张皇后，淡淡道：“只要田州太平了，天下暂时便也太平了。既然无事可议，朝会停一次也无妨。”皇帝坐下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位后妃，似笑非笑道：“看来朕是来对了，咸安宫正热闹啊！”

　　张皇后黯然垂首道：“并不是热闹，反倒是祸事。王昭仪竟在皇上身后的书架上翻到了禁/书。后宫风气败坏如斯，臣妾实在无颜面对皇上了。”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轻轻‘哦？’了一声，方道：“拿来给朕瞧瞧。”

　　黄纶忙拾起书卷双手捧着上前。皇帝接过来，细细翻了几页，却无所动。张皇后微微有些焦虑，压着嗓子道：“皇上，圣目尊贵，不宜过多沾染秽物。”

　　“秽与不秽皆在人心，秽者见秽，清者见清罢了。当年此书在国子监盛行，英皇爷担心鬼怪异说，惑乱人心才下旨查禁。如若心志屹立 ，自然不会因区区一本书卷而动摇。”皇帝说完，抬头问道：“皇后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张皇后仰面凝视皇帝，凛然道：“皇上来之前，臣妾正要打发紫金去请田宫正过来，田宫正素来公正无私，想来必会合理惩戒沈昭仪。”

　　皇帝不置可否，扬起唇角道：“皇后所言不虚，田宫正虽有百般手段，却从不滥用以至屈打成招。”

　　皇帝明显是听到了紫金适才之言，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紫金吓得赶紧磕头，“奴婢绝无让田宫正屈打成招的意思，只是想着宫正司刑罚骇人，唬一唬沈昭仪，好教她早些认罪。”

　　皇帝拍案道：“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对后宫主子口出妄言。像你这样的刁奴，最该尝尝你口中骇人的刑罚。”

　　紫金闻言立时如稀泥般瘫倒在地，黄纶一个眼色，便有两个小太监从外间进内拖走了紫金。张皇后暗怪紫金口不择言，面上却保持肃然道：“臣妾没约束好紫金，罪上加罪了。”

　　皇帝道：“紫金狂妄，她倚仗的是中宫威势，最终折损的也是中宫威势。朕看在你的面上，不再另行发落她。但日后该怎么做，皇后等下回去好好想想吧。”

　　张皇后挺一挺腰背，强颜笑道：“是，臣妾遵旨。”

　　阎昭仪眼见张皇后气焰被灭，忙娇笑道：“皇上，坊间藏习此书者，也要依大明律问罪。宫里更要做出表率才是，不能轻易徇私枉法，失了天家威信。”

　　皇帝循声望去，“朕几时说过要徇私枉法？不弄清楚原委，而仓促定罪，才是真正失了天家威信。” 皇帝深幽的目光旋又落在赤瑛身上，“沈昭仪你说说，这本《剪灯新话》从何而来？”

　　赤瑛定一定神，安然道：“此书的确是在臣妾书房中发现的，但臣妾也是头一次见到，真的不知从而何来。”

　　皇帝又问道：“你仔细想想，除了你和你近身的宫人外，还有没有旁人进过这间书房？”

　　赤瑛微微思索，悄悄瞥一眼恭妃，看她发髻有些松散，一枚金厢玉莲流苏步摇斜斜挂着，似是即将滑落，想来是疾步赶来的。这份情意让赤瑛决心不提恭妃进过书房之事，遂咬了咬唇，绝然道：“没有旁人进来过。”

　　阎昭仪旋即一声冷笑，“沈昭仪口口声声喊冤，却又说不所以然来。依臣妾看，皇上倒不如省下口舌，听皇后娘娘的，送沈昭仪进宫正司受审。”

　　恭妃一听，急声道：“皇上，此书既是本朝禁忌，必然是从宫外而来。沈妹妹初次进宫便被兴太后留了下来，所以沈妹妹的行装皆由杜家太太打点送进来。杜家太太身为长辈，对这种龌龊笔墨定是避之不及，又怎会拿给自己的小辈看呢？”

　　王昭仪亦道：“恭妃娘娘说得有理，细细推敲下来，确实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再怎么推敲也罢，到底是咱们凭空臆测，比不得铁证如山。”阎昭仪刻意咬重‘凭空臆测’四字，冷眼看着王昭仪道：“对不对啊，王妹妹？”

　　王昭仪语滞了下，只好默默噤声……

　　保祥见形势不好，心里如火烧般焦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扑到皇帝脚下道：“皇上明鉴，我家昭仪进宫月余，大多日子都在隆禧殿里礼佛，心神清宁的人，不会去碰这样的脏东西。”

　　张皇后颦眉道：“好个没体统的奴才，主子们说话，岂容你胡乱置喙。”

　　皇帝看着保祥，口吻中隐隐透着无奈，“朕记得你，你还有个孪生的兄弟也在沈昭仪宫里当差。方才也是你冒死拦住朕的车架，将朕请到了咸安宫。朕欣赏你护主的忠心，但宫有宫规，国有国法，章程是不能废的。不过你大可放心，此事朕定会彻查个水落石出。”

　　赤瑛听得明明白白，皇上的话并非说给保祥，而是说给她，看来入宫正司是在所难免了。她虽惧怕，却也镇定下来，只要别像没脚蟹般落入张皇后之手，她便还有一线生机。

　　保祥因离案台近了，趁着皇帝说话的空档儿，细细瞧了几眼那本书卷，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中放出的光芒一道比一道清明，仿佛日出的刹那，最后一道炙烈精光冲破了所有迷蒙的云雾。他猛地抓起书卷，激动道：“皇上，奴才知道了，是有人在陷害我家昭仪。”

　　张皇后怔了下，立时反应过来，怒道：“刘万全，还不快拖下去，由着他在御前撒野么？”

　　刘万全迟疑了下，手掌刚搭上保祥肩头，便却被皇帝冰冷的眼神吓得又缩了回去。有先前紫金做筏子，他如何还敢造次，只好为难地看着张皇后道：“皇后娘娘……”

　　张皇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皇帝垂目盯着保祥，正色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不尽不实之处，朕也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