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22、祸临头

　　四人进了东暖阁后，先迎张皇后在正中的五屏式斑竹椅上坐了。赤瑛亲手奉上的热茶张皇后没有接，只好先递到了紫金手中。张皇后琼鼻挨上青花白地方口高瓶中的一株玉兰花嗅了嗅，轻笑道：“今日算是开眼了，妹妹宫里春有玉兰，夏有紫薇，秋有菊，冬有梅，殿后有长青的翠竹，四面有白桦高耸成障。如此皇上还犹嫌不足，命人在园子正中修建了一片石林，又平添了几分南国风情。咸安宫如今一扫荒芜，摇身一变就成了世外桃源……”

　　阎昭仪和王昭仪只一门心思翻看着御书，不停穿梭在书架前，倒也没有留意张皇后所言。赤瑛余光悄悄扫向张皇后，只见她神情十分安闲自在，并不似两位昭仪般兴致盎然，显然她的醉翁之意并不在御书。一时间，赤瑛也摸不透张皇后坚持来书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底不禁警觉起来，正想着该如何回她话，却忽听前方‘啪’的一声，不禁抬首望去，原来是王昭仪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王昭仪见众人齐齐朝她投目，面上露出窘色，躬身道：“臣妾失仪惊吓到了娘娘，娘娘勿怪。”

　　阎昭仪不依不饶道：“王妹妹也太不小心了，快看看御书有没有折损。”说着便要去拾地上的书卷，却不防与同样弯腰下去的王昭仪首首互撞在了一起。

　　阎昭仪‘哎呦’一声，揉着额头站起来抱怨道：“王妹妹素日最是稳重的一个人，今儿怎么毛手毛脚的？”

　　王昭仪的神色已由窘迫转为慌然，支支吾吾道：“阎姐姐没事吧，我……”

　　阎昭仪横眼看去，不由地便狐疑起来，只见王昭仪面颊异常绯红，像是要沁出血来的颜色，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视人，也不知是着急还是羞涩，双手却死死握着那卷御书。于是她似笑非笑地凑到王昭仪耳边，大声喊道：“王妹妹！”

　　王昭仪吓得浑身一抖，手上便松了力道，被阎昭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书卷。阎昭仪‘噗嗤’笑笑，低头去看书卷，谁知只一眼，她的一张俏脸便吓到扭曲，惊恐地将书卷又扔了出去。

　　张皇后皱起峨眉道：“一个两个像是中了邪似的。紫金，你去拿来给本宫看看，那本书卷到底有何明堂。”

　　阎昭仪哆哆嗦嗦跪下，“娘娘别看，此书诲淫，只怕会污了您的凤眼。”

　　赤瑛听到这里，顿时觉出凶险来，忙跟着跪下道：“阎姐姐慎言，怎能对皇上的爱书信口开河。”

　　张皇后目透沉着，不紧不慢道：“阎昭仪有无信口开河，待本宫一看便知了。”正说着，紫金已将书卷呈致张皇后面前。张皇后微微斜首，轻扫一眼，立时色变，勃然大怒道：“大胆沈昭仪，竟敢窝藏禁/书，秽乱宫闱纲纪，你……你……”

　　张皇后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紫金忙替她拍背顺气，劝道：“沈昭仪德行有亏，自有宫正司管教，娘娘千万别因此气坏身子。”

　　赤瑛仍有些糊涂，便道：“皇后娘娘明察，臣妾自幼承习女学，一直不忘循规蹈矩，从未看过那些不正经的书，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张皇后怒极反笑，“误会？”她一把抓起书卷扔到赤瑛面前道：“本宫虽不甚通晓文墨，却也识得封页上这四个字。不如沈昭仪自己看看，本宫有没有认错字。”

　　赤瑛看清封页的那一瞬，只觉后颈一阵凉意袭来，霎时白了脸，剧烈地摇头道：“这本《剪灯新话》不是臣妾的……臣妾冤枉……”

　　阎昭仪嫌恶道：“此书邪异香艳，早在百年前已被朝廷下旨查禁。若真是规矩人，这四个字恐怕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启齿了。然而沈妹妹却说得脸不红也心不跳，一看便是说惯了这四个字，难道沈妹妹还要狡辩此书不是自己的么？”

　　王昭仪忍不住对阎昭仪侧目道：“阎姐姐别只顾着落井下石，莫忘凡事都要讲究真凭实据。”随后她又转过脸向张皇后进言，“皇后娘娘且先息怒，阎姐姐只是凭空臆测，如此便定下沈妹妹的罪，实属草率。不如也听一听沈妹妹的解释。”

　　张皇后冷声道：“物证被本宫当场拿获，且有诸多人证在场，还有何可解释的……”张皇后扬起下巴，口吻森森道：“紫金，刘万全人呢？”

　　紫金道：“因书房狭小，刘万全怕屋内人太多，生出的浊气冲撞了几位主子，便只留奴婢在旁，自己则是在外间等候娘娘差使。”

　　张皇后颔首道：“今日这事儿关系重大，一时半会儿未必能了。你告诉刘万全，让他带人先将咸安宫围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出。”

　　紫金闻言即刻去寻刘万全。刘万全身为坤宁宫掌作，办事儿也是极其利落，不过盏茶功夫儿便来复命，哈着腰道：“启禀皇后娘娘，奴才已经依吩咐，在咸安宫正门和各角门都派了人看守……”

　　刘万全话尾音刚刚落罢，听门外一个女声，幽幽沉沉道：“皇后娘娘在咸安宫大行戒备，难道是要封宫不成？”随着门板被‘吱呀’推开，恭妃纤影跃然眼前。

　　张皇后的目光却瞬间犀利起来，薄怒道：“你怎么来了？本宫何时许你出来了？”

　　恭妃不慌不乱地给张皇后见礼后，方缓声道：“忽闻皇后娘娘驾临咸安宫，臣妾谨记妾妃本分，自然要赶过来给您磕头问安。再说，皇后娘娘只是不许臣妾出咸安宫，没说不许臣妾出萱寿堂呀。”

　　张皇后微微语塞，愈加不悦道：“恭妃禁足期间不勤勉自省，巧言善辩的本领倒是渐长。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无事便回萱寿堂吧。”

　　恭妃浅浅一笑道：“臣妾告退前还有一句话想提醒皇后娘娘，望娘娘准奏。”

　　张皇后怔了下，“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说完也好安心回去。”

　　恭妃福一福道：“封宫可是必须要有圣旨或是两宫太后的懿旨才合乎规矩。”

　　张皇后神色微沉，略思索了片刻，方提高声调道：刘万全，你即刻去寿安宫请昭太后的封宫懿旨。紫金，你去宫正司请田宫正过来做个见证，顺便让她带沈昭仪回去审问，日后皇上和兴太后跟前儿也由她去回话。”最后她眼波在恭妃和王昭仪身上打着转儿，又道：“本宫索性撒手不再过问此事，免得有人诟病本宫，即不按规处事又轻信一面之词。”

　　王昭仪越听越忐忑，不待张皇后说完已跌在地上，“臣妾失言了，臣妾从不敢诟病娘娘……”恭妃倒是面色依旧如常，在一旁静静不语。

　　刘万全和紫金领命后。紫金又轻蔑道：“田宫正百般手段，可没娘娘这么好性儿，到时用上刑罚，便由不得沈昭仪不招认了。”

　　赤瑛此时满心只余绝望，不知自己能在犹如人间炼狱的宫正司支撑多久，任由身体一寸寸软了下去，再无力去挣破眼前的困局。她耳边尚能听到窗外娇莺自在歌啼，那样清，那样脆，却又那样远……

　　随之而来的脚步声，匆忙且沉重，赤瑛心底的希望之火骤然复燃，先映入眼帘的是保祥，他佝偻着身子开了门，后面跟着的果然是她此时最期盼的那抹明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