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宫芳·贵妃韵》随心月

18、春意迟

　　“好冷啊！咱们宫里竟不比隆禧殿暖和。”

　　耳边响起幕翠的抱怨声，赤瑛转过脸喊住她，问道：“你过去还伞时，卢婕妤在做什么？”

　　幕翠边往足炉里添炭，边答道：“在佛堂里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在祝祷。”

　　赤瑛‘哦’了一身，半晌后又问：“她神情如何？”

　　“专注着哩，连奴婢进去都没察觉，是银莲接的伞。”幕翠眨眨眼，不解道：“昭仪留意卢婕妤作甚？”

　　赤瑛若有所思道：“你说卢婕妤是真的心如死灰了？还是真的喜上眉梢呢？”

　　幕翠摇摇头，“昭仪问的话，奴婢不明白。”

　　赤瑛默一默，转了话头儿道：“方才不是喊冷么，你再去生个炭炉端上来暖殿吧。这场雪应是冬日最后一场了，那些红箩炭也不必节省着……”

　　自那日和恭妃一番交心长谈后，赤瑛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每日除去咸阳宫陪伴若瑜外便是逗留在隆禧殿与经书古佛相对，起初她心自安定，只愿若瑜早日康复，后来随着田州战事吃紧，时常也要替沙场奋战的父亲祷告几句，最后她一颗不动之心也被孤寂时光磨锉出怨念，又不得不给自己的将来加上一份祝愿。

　　出了正月后，天气渐渐走暖，有些地气足的宫苑已有枝芽吐绿，嫩黄铺地，春意满目。若瑜临窗望着外面几个嬉闹玩耍的小丫鬟，只见她们早早更服了轻薄百花锦裳，衣随影动间，各色流苏佩带深浅掩映，绚烂堪比朝霞。再看自己因病体拖累，身上仍是厚实笨重的冬衣，心底不由浮出了几分含着自伤的羡慕。

　　赤瑛起身关窗时，恰好瞥见黄纶正一个闪身绕过影壁走近，于是扶着若瑜去了正堂见他。黄纶一见二人便堆了满脸笑，请安道：“昭仪万安，婕妤万安。”

　　赤瑛道：“黄公公精神抖擞，是人逢喜事了吧？”

　　“奴才就是个跑腿儿的，还不是替二位主子乐呢。”黄纶直起腰身，嘿嘿笑道：“都说春天阳气足，适宜养身。才几日不见，杜主子气色真是见天的好转。”

　　若瑜有些恹恹，只简短道：“多谢公公吉言。”

　　黄纶笑意不减，“杜主子先别忙谢奴才，后头还有天恩等着主子去谢。皇上已下旨晋封您为昭仪了，迟些时候儿司礼监会来宣旨，您赶紧预备起来吧。”

　　若瑜面上的喜色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心底却不由地泛酸，打她出事以来，皇帝便鲜少留宿后宫，来咸阳宫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虽说元宵复朝后政务多有积压，皇帝分/身泛术也是意料中的，但到底是她最难捱的日子，总归期盼圣心体贴，能多眷顾一二。赤瑛倒是一门心思为她高兴，“这下好了，日后咱俩见面倒省了礼数麻烦，原先一通规矩下来，好好的姐妹都显得生分了。”

　　黄纶见若瑜只笑不语，便接口道：“历来嫔位以下晋封不设册封礼，但万岁爷念着今儿是杜主子的喜日子，再忙也要腾出空儿来给您贺一贺，所以万岁爷定了今夜来咸阳宫晚膳。”

　　若瑜淡淡点一点头算是回应。宫里但凡报喜的差事循例是要打赏的，只是若瑜此时心情欠佳，懒理这些细枝末节，加上咸阳宫掌事的瑞香又不在跟前儿，眼看就要冷场。多亏陶嬷嬷思虑周密，素日跟赤瑛走动时总随身携带着两个红包，以备不时之需，眼下可不就派上了用场。

　　黄纶见陶嬷嬷拿出了红包，便紧赶着摆手，赤瑛温然劝道：“不能让公公这只报喜鸟白跑一趟，一点子小心意不值当的公公推辞。”

　　黄纶收下红包，也不好再停留，又客套两句便领着随从离开了。瑞香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喜讯，进来时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还未开口便被若瑜斥道：“一整日不见人影，讨赏倒凑得及时。”

　　瑞香平白无故吃了几句，顿时委屈到不行，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什么讨赏不讨赏的，奴婢回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婕妤怎就不问青红皂白给奴婢按了个贼心思。”

　　赤瑛看了看若瑜道：“你也是，咸阳宫上下就你还板着脸。”又拉着瑞香，安慰她道：“你主子病着，身上不爽利，性子自然不比先前顺和。你是近侍的大丫鬟，更该体谅不是。”

　　瑞香‘扑通’跪在赤瑛面前道：“昭仪您瞧瞧，我家婕妤近来邪火旺得很，又拿话儿刻薄奴婢呢。奴婢方才去司药司取药时碰到了文书房的林公公，从他口中探来些消息，想着婕妤听了必会解气，于是欢欢喜喜过来禀报，不知哪里碍着婕妤眼了。”

　　赤瑛扶起瑞香，笑道：“你平素外向好交，宫里人都喜欢和你唠闲话。你但凡听了什么好笑的好玩的，回来都当笑话翻给我们听，我和你主子爱听着呢，也念你的好。你快别卖关子，赶紧说说你知道的消息，咱们一起高兴。”

　　瑞香本就是心里存不住事儿的脾气，闻言立时抹了一把泪道：“那个光禄寺卿赵大人，赵九原被下了刑部大狱，这辈子指不定就不出来了。”

　　赤瑛心里一动，“哦，他犯了何事？”

　　“听林公公说，去岁光禄寺宫膳采买花销整整用去了三十六万两白银，比起太/祖皇帝在位时翻了三倍不止。皇上看了账目便动了气，前几日派官员去光禄寺查账，不查不要紧，一查便揪出来好几只手脚不干净的大老鼠，当中最大一只就是赵大人，他当光禄寺卿短短两年已贪了公家数十万两。奴婢琢磨着林公公话里的意思，这个赵大人闹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陶嬷嬷看瑞香说得起劲，倒了杯茶水递给她，“赵九原是预谋撤换杜主子宫宴例菜的罪魁祸首，他落个这样的下场说不上冤枉。”

　　瑞香接过茶盏一跺脚，震得里面茶水直往上涌，嘻嘻笑道：“只是谁能意到他报应来的这样快，真是大快人心呀。”

　　赤瑛哂道：“先还哭啼啼的，一下子又喜笑颜开。你看你的脸比花猫还花，快让陶嬷嬷帮你洗洗干净去。”

　　陶嬷嬷和瑞香答应着，双双退了出去。赤瑛瞥着若瑜问道：“舒心了？”

　　若瑜不以为然道：“一个替罪羊而已，算不上大仇得报。”

　　赤瑛摇头叹道：“光禄寺那笔坏账不是一两日了，怎么原先不见皇上发作，偏偏这节骨眼上计较起来。还不是因为皇上怜惜你此番委屈，给你出气。只要皇上有这份心，你的罪就不会白遭，终有一日能讨回公道。”

　　若瑜眼底湿气渐浓，不一会便凝成了泪花。赤瑛忙递了娟子给她，“刚劝住了瑞香，你又来。若是哭红了眼，等下叫宣旨公公看了说闲话。你记着，晚上皇上来时不许再摆脸子耍性子，可不是人人都如瑞香般没心没肺。”

　　若瑜忍不住破涕为笑，整个人也恢复了些神采，便打起精神去指挥宫人们准备着接旨，又打发瑞香亲自去尚膳监盯着晚膳，一时倒也忙碌起来。赤瑛看天色已显暗沉，想着自己毕竟仍在清修中，不宜见驾，又加上在若瑜宫里，三人相对反而更添一层别扭，于是便回咸安宫早早歇了。

　　在春意渐盛的时节，万物竞相复苏，草木不着痕迹的悄然变绿，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淡淡青馨的味道，然而春风微暖却吹得人慵懒疲乏。赤瑛忍着午后困倦，头一次踏进了象征‘坤得一宁’，极致华丽尊贵的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