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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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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懋撇撇嘴道:“这次没能掘根儿追到底,奴婢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好好两个皇孙那个没的都冤枉。”
“这样飞来的横祸不是头一遭了,哀家又何尝不揪心啊!”兴太后抬起眼皮瞥一眼甘懋,只见她正往紫金釉牡丹纹小壶里添水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险些将水泼在壶外,于是淡淡道:“到底是咱们失察了,漏网之鱼恐怕不只赵九原这一条。”
甘懋奉上热茶,小心觑着兴太后神色道:“是奴婢老眼昏花,识人不清,让太后失望了。说起来,赵九原从外任调来做京官尚不足两年,寿安宫的动作倒是快,一直吐故纳新没闲着。”
兴太后没接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黑漆嵌螺钿案几,“原先我们孤儿寡母守着一处富贵繁华地儿做个逍遥城主倒也快活,冷不防一场泼天大富贵落在头上,如今再看也并非是福。”
甘懋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几上,往兴太后面前推了推,“这福气是谁的就是谁的,是老天爷定下的,如若不肯顺应天命,迟早要遭天谴。”
兴太后挑眉反问道:“天谴?等天谴来时,哀家不知还要被祸害掉几个皇孙。”
甘懋愤愤不平道:“奴婢说句犯忌讳的话,寿安宫那位有今日,全是她自己一手种下的苦果。当年她任由先帝酒色无度,早早纵废了身子,生不出皇子不说,连先帝借着平定宁王反叛的名号南巡游完这等荒唐事也不加以劝阻。这倒好,先帝返京途中一场风寒便仓促归了西。那时候,太后您和皇上还在安陆州过安稳日子,这一切又与您二位何干?她这满腔恶气算是撒错地儿了,于己于人都无益!”
兴太后微微冷笑,“昭太后做皇后时,深受孝皇爷笃爱,后宫唯她一人而已。纵观大明朝,无一皇后可比其风光,她独尊惯了,如何甘心权柄旁移。”言罢,兴太后抬头凝视甘懋,掷地有声道:“这是最后一次,往后的皇嗣断不能再出差错,否则昭太后的今日便是咱们的明日。”
甘懋郑重道:“太后放心,奴婢定会擦亮老眼,把剩下的漏网之鱼全部捞出来。”她又踌躇着问道:“若是杜主子落胎的事儿就这么算了,是不是……”
兴太后冷‘哼’着打断道:“不算还能怎样?赵九原不肯翻供,现在这些蛛丝马迹顶多就是捕风捉影。你等下去告诉皇上,既然赵九原不识抬举,那便成全了他忠心护主的孝心。”
次日雪意涔涔仍不见止,原本已融得七七八八的覆雪又堆积盈尺。赤瑛在隆禧殿诵完经出来时,远远瞧见一顶嫔妃规制的软轿从北边儿过来,在外跟侍的正是银莲,便想着避开她们,遂加快脚步朝南而去。谁知却未能如意,只听身后一声轻唤,“沈昭仪留步!”
赤瑛无奈回身,看着正下软轿的卢婕妤,装作意外道:“方才没在佛堂看见婕妤,还以为婕妤因雪路难行,今日便不来了呢。”
卢婕妤走近,见了礼,关切道:“这么大的雪,昭仪不乘轿也不撑伞,留心冻着。”正说着,银莲又撑开一把伞递给幕翠。看幕翠接了,卢婕妤又道:“佛祖面前立下的誓言,怎敢轻易背弃。别说下雪了,就是下雹子也要来的。”
这样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卢婕妤面上虽妆容整洁,但脂粉下的灰败气色还是赫然可见。赤瑛对她心底的苦楚多少有几分理解,便和善道:“婕妤虔诚,心中所求必能上达佛听。”
卢婕妤谢了,欲言又止地问道:“昭仪去瞧过杜姐姐了么?杜姐姐的身子……?”她顿一顿,叹道:“我本该亲自登门给杜姐姐赔罪,只是怕杜姐姐心里怪怨我,见到我闹心。”
赤瑛听她问得真心,便细细答道:“瞧过了,若说大安必定是要再将养些时日的。不过精神已好了许多,胃口也见开,早膳足足进了半碗粳米粥。”
卢婕妤听完面上略略浮上喜色,双手合十,口中念道:“佛祖保佑,如此我心里便能好过些了。”
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众人的双脚已深陷积雪,赤瑛脚底冻得又麻又疼,正要开口告辞,却见卢婕妤抬起左脚抖了抖上面的覆雪,露出了宝蓝绣喜鹊衔花纹样的鞋面。赤瑛掩去神色,语气如常道:“呀!好精巧的鞋面,快别被雪水污了,婕妤这便进殿去吧。”
卢婕妤点点头,弯腰恭送赤瑛走远,方携银莲跨步进殿。
赤瑛一路踏雪回到春禧殿,越发觉得寒冷难耐,索性驻足在明间儿的铜桥耳乳足炉旁烤火暖身。这时素葵一脸焦急迎上来道:“昭仪可回来,叫……客人好等呢!”
赤瑛一怔,听素葵说得隐秘,只言有客,却不明说客人身份,也没多问,赶紧随她去了东暖阁见客。迎面看见掀帘子的是云芝,赤瑛虽说心里已有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人尚未进去,嘴上便急道:“这青天白日的,娘娘怎么从萱寿堂出来了,让皇后知道了如何是好?”
恭妃倒是一味的气定神闲,撂下手中的书卷道:“我遵皇后懿旨谪居咸安宫思过,难道你的春禧殿不算在咸安宫的地界里?”
赤瑛长吁一口气道:“这是侥幸的理儿,来日皇后问责,终究是不好回话的。”
恭妃悠然端起茶杯,口吻含了半分戏谑,“问责便问责吧,左右都是唯我是问,不与你扯上关系就是。”
赤瑛横恭妃一眼,倚倒在暖炕上,不满道:“娘娘明知我不是怕您连累,偏说这样没心肝的话来气我!”
“好了好了,我看你终日闷闷不乐,便想着逗弄几句惹你笑笑。” 恭妃呷一口茶,见赤瑛还青着脸,便走过去,指尖轻点她额头道:“你呀,别光顾着和我怄气,庙堂上的风声也该腾出个耳朵听一听。今儿可是有桩奇事儿,一个礼部六品小吏因为你出了好大的风头哪。”
赤瑛不以为然道:“娘娘尽糊弄我。一个六名小吏,金銮殿门边儿都摸不到的,更别谈出风头了。”
恭妃拾起案台上的棕竹纸扇敲着手心道:“六品小吏的人是进不去金銮殿,可奏疏进的去呀。”
“礼部!”赤瑛心头一沉,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低低道:“莫非衮服的事儿还没完?”
“算你还没迟钝到底。”恭妃也在炕上坐了,“昨日有官员挑头进谏,陈奏衮服乃吉服首尊,应珍重视之,皇上不该因宠废公,轻责于你。皇上今日在朝堂上提起此奏,原是想着敲打几句那个上奏人管的太宽了些。谁知此奏一出,居然引来满朝半数以上官员附议。皇上吃了一记闷棍,可想而知是不痛快了。”
赤瑛无奈苦笑,“上元那日虽说有被赐宴的王公外臣在场,但席座均设在外围,想来内场里的动静也不尽明了。这份奏疏上的又快又准,我瞧料着必是内廷里的人给外面通的消息。想我何德何能,不知是谁为我煞费苦心至此?”
‘啪’的一声,恭妃将纸扇合上道:“真让你说着了,上奏人是王昭仪的父亲。”
赤瑛双目炯炯,明显大吃一惊,“啊?前日王姐姐明明为我求过情……”
“原先宫里两位昭仪,阎昭仪的恩宠,王昭仪望尘莫及。如今又加上你这个后起之秀,王昭仪在宫中的光景是愈加难过了喽。”
赤瑛喃喃道:“王姐姐性情温厚,待我亲善,我不信她会害我……。”
恭妃斜睨赤瑛一眼,“我话已至此,信不信皆由你。你与人家不过吃了一次宴便一口一个‘姐姐’叫上了。再看我,掏心掏肺掏尽肺腑之言,反倒闹个里外不是人。”恭妃说着便站起来作势要走。
赤瑛忙一把拉住她手,“娘娘的人品我再清楚不过,我知道娘娘是个有气性的人,和宫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泯灭天良的勾当您不屑做。宫里除了瑜儿,便是娘娘您和我贴心了。只是我碍着尊卑,无论您和我再如何亲密,我也不敢厚颜僭越,直接唤您‘姐姐’。”
恭妃微微动容,“你知我,我又何尝不知你。你自诩长了一副九曲心肠,察事剔透入微,但我与你明说,在宫中九曲心肠根本不够,你要逼自己练就一副万曲心肠,懂了么?”
赤瑛颔首,微笑道:“咱们也算是相知相惜的知己了。”
恭妃亦笑道:“既已是知己,姐妹相称便也无妨了。”
赤瑛相送至殿外,恭妃临行前又絮叨了两句,“今日闹到这幅田地,皇上纵使有心疼你,面上也要有所顾忌。越是乱局之中,隐者反倒自在。”
“论韬光养晦之道,我不及姐姐万一。”赤瑛望着恭妃素影迤逦远去,在雪地里半隐半现,浑然相融,像天边的薄云,不染铅华,不涉尘俗。这般玉洁风仪,足以涤尽世间一切污秽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