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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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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瑜几近明灭的瞳光陡然大盛,仿佛暴雨将至前雷电破空,“姐姐,你是说……我的孩子是被人谋害的?”接着她半是哽咽,半是冷笑道:“我就知道……去岁我亲历了陈皇后小产后血崩而亡,没过几个月,太医又为我诊出喜脉,我便一直担心……有一天会步陈皇后后尘。不管我如何谦卑忍让,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对么?”
赤瑛见若瑜如此激动,怕她累及伤体,忙按住她颤抖的肩头道:“我也是猜想,并无铁证。昨夜经素葵点拨,倒叫我想起猕猴不喜生涩果子的食性来,或许会因此迁怒投食之人。”
若瑜微微一怔,似是在回忆什么,“宫宴前几日我验看菜品单子时,倒也留意到唯独预备给我那桌的膳食和以往定例不同,尽是些酸口菜,果品也是一水儿的青色。我当时还问过负责采办宫中食材的光禄寺卿赵大人……”
赤瑛正攒了满腹狐疑,急不可耐地追问道:“那位赵大人是如何回的?”
不知何时,若瑜脸上已显出森郁之色,恨恨道:“赵大人说是奉皇后懿旨特别关照我在孕中爱吃酸的习惯,所以专程为我改了定例。枉我当时还感念她体恤,竟不知她是藏了歹毒的心思……再如何视我为眼中钉也罢,我的孩子到底无辜,生下来也要喊她一声母后,她怎能如此狠心?”
赤瑛隐隐觉得心中的疑窦并没有尽消,虽已将一些内情串联成链,但仿佛仍缺了几颗珠子,不够密实滑顺,于是道:“如今将头尾捋顺了,环环扣上,皇后确实嫌疑最大。只是她此举虽说巧妙,却也有迹可循,就不怕东窗事发么?”
若瑜稍稍恢复了镇定,淡淡道:“宫里人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层层查问上去,每层有人装几分糊涂,恐怕都查不到皇后那层去,她又如何会怕?再说,宫里张氏一族的余孽众多,总有几个愿意为旧主豁出性命。”
听到屋内有了谈话的动静,瑞香在稍间隔着门试探问道:“婕妤,西偏殿里的太医们又在催诊了。婕妤已经脱险,太医们为着避嫌,不便再进内室请脉,所以只有待医女问诊后,才能出日后调理的方子。是否请医女进去?”
赤瑛看若瑜没反应,心疼道:“失子之痛,暗箭之恨。瑜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苦归苦,你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
若瑜又抹了一把泪,轻嗤道:“我若把自己作践没了,岂不真步了陈皇后后尘,反叫别人称心如意了。姐姐放心,我不会犯傻了……”她气息微薄,努力提高嗓音唤道:“让医女进来吧。”
瑞香欣喜地应了‘是’,忙不迭推开门进来。跟在她身后那位梳着叠髻,衣饰素白,容颜稚嫩的少女,倒一下子吸引了赤瑛的目光。世间习医女子少之又少,医女招募素来艰难,因无新人补缺,遂在宫中服役的医女以大龄居多,而眼前这女子至多二八芳华,实在是叫人生奇。
那女子规规矩矩跪下请安,“奴婢见过两位主子。”
若瑜伤体倦怠,便由赤瑛叫了起,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见问名,便没有依言起身,一劲儿低头答道:“承蒙主子垂问,奴婢姓文,贱名冬萼。”
“好个别致的名字!”赤瑛不禁赞了一声,细细觑她的相貌亦是端丽大方,便道:“果然人如其名,没屈了这等好名字。”
文冬萼面上有些惶恐,大约是不习惯赤瑛的温和客气,恭声答道:“主子谬奖,奴婢不敢承受。当年父母亲给奴婢取名冬萼,是盼着奴婢能如冬萼般不委寒霜。冬萼之质奴婢尚且不承,更别说冬萼之姿了,奴婢是万万配不上的。”
赤瑛方才随口一赞,竟惹出她这一大段精彩的自谦之言,更觉此女不容小觑,但看她言行举止似乎小心过了头儿,遂只颔首道:“文医女既然是来听症的,那便开始吧。”又对瑞香说:“你去稍间儿搬个椅子过来,让文医女坐下慢慢问。”
文东萼磕头谢完恩,却仍不肯起来,过了一会方郑重扬面,像是鼓足了勇气,道:“奴婢斗胆,请准许奴婢为杜主子请个脉息。”见赤瑛和若瑜同时怔住,她忙接着道:“问诊赖于患者自述,总有不详不尽之处,倒不如脉息一目了然,有助于太医为杜主子对症下药。”
若瑜一面伸手出来,一面讶异道:“我还以为司药司的医女只是稍喑医理罢了,没想到文医女居然懂得切脉。如此便最好不过了,你请吧。”
文冬萼跪行几步上前,一只手垫住若瑜手腕,另一只手开始搭脉诊看。待她收回手,又闭目思忖了良久,道:“多谢两位主子信任,奴婢这便去西偏殿给太医反馈杜主子的脉息,奴婢告退了。”
瑞香送文东萼出去时,顺带将那碗凉透了的汤药端去热了。汤药里应是含着安神的成分,若瑜喝完不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赤瑛看若瑜睡得安稳,便留瑞香守着,自己则是出门朝西连廊而去,欲寻位太医探问若瑜伤情。她来到西偏殿时大门是虚掩着的,门前无人看守,便想也没想直接推门直入,谁知却被眼前一幕震了下,只见适才那个文冬萼正满眼泪光地和文院使低低哀诉,文院使面上亦是感慨万千的样子。
瞬间,尴尬的神色爬满了赤瑛的脸,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如木头人般呆呆愣在那里。文院使先反应过来,躬身道:“微臣虽昨日在乐志斋见过主子,却不知您的位号,无法给您请安。请主子见谅,微臣礼数不周。”
赤瑛定一定神,道:“文院使不必多礼,我是咸安宫新晋的沈昭仪。是我莽撞,搅了两位叙话。”
文院使见赤瑛并不发难追问他们二人的关系,心底浮出几份感激,忙解释道:“小女进侍内廷已有一载,不想今日在咸阳宫偶然得见,微臣父女二人一时感触竟双双失了仪态,让昭仪见笑了。”
赤瑛闻言,心中对那位文医女的疑云顿时消了,难怪看她谈吐不俗,不像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原来竟是位官家千金。只是旧惑虽解,这会儿却又添了新惑,医女一旦进宫,唯有等上意恩典方能归家婚配。文院使好歹也是位朝廷命官,怎会自贬身份送女儿进宫为奴为婢?
文院使见赤瑛迟迟不语,便又出声道:“昭仪来的不巧,臣的两位院判同僚都回太医院配药去了。昭仪若有吩咐,尽管使唤微臣便是。”
赤瑛幡然回神,也不想过多介入他们的家事,于是扬目道:“文院使言重了,我来是想请教几句。杜婕妤眼下外伤加内伤,身子怕是要大亏的,不知可有法子进补回来?”
文院使连声道了几句‘不敢’,又道:“俗话说‘小产重于大产’,产后调理万不可松懈。文医女说杜主子脉洪而虚,实乃血虚发热之症,当务之急应以补形气,生新血为主。只要对准这两症将药用下去,再辅以食疗细细调养,想来不出半年杜主子必能康健如昔了。”
赤瑛心下略宽,便含笑道:“一切有劳文院使了。在深宫内院中偶遇实属不易,我便不打扰二位团聚了。”赤瑛言罢便疾步返回了若瑜寝殿。
约晚膳时分,若瑜清醒过来,赤瑛忙端来当归补血汤喂她,才用下小半碗便又耗干了精神头儿瘫倒在床上。赤瑛终是牵挂难安,遂打发幕翠回宫去知会陶嬷嬷自己今夜要在若瑜处留宿。
细雪伴着夜幕落下来时,正该是尚膳监送膳时辰,各宫的丫鬟太监忙着接膳布膳,一时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只有慈安宫内一片阒寂,四下黑洞洞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显得有些神秘莫测。兴太后窝在暖阁的炕上,听甘懋在她耳边低声禀告着什么,忽然手中的小银匙便被她重重摔在了燕窝盏中。
清脆的“咣当”声吓得甘懋浑身一抖,忙用嘴去吹兴太后溅上燕窝渍的右手,“哎呦呦,太后您小心烫着。”
兴太后冷声道:“当真挖干净了?”
甘懋肃着脸道:“宫正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一日一夜审下来也就是这个结果了。能挖的都挖了,田宫正把那猴戏伎人从头到脚,甚至头发丝儿都挖干净了,确实没查出可疑之处。据那伎人交代他圈养的猴子自小受训学技艺,尽挑着最甘甜的果子喂养,比起山中的野猴子来更是半点酸味涩味沾不得的。加上他平日里只当这几只猴子是命根子,摇钱树,性儿是惯得躁了些,可原先在京中的达官贵人府上表演,从来没出过差错的。用他自己个儿的话说,就该着他倒霉了,谁能想到天家宴上竟会有酸不溜丢的果子呢。”
兴太后叹一叹,又问道:“光禄寺卿赵九原还是没改口?”
甘懋点头道:“仍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想讨好奉承炙手可热的杜主子,私自撤换了例菜,事先并没有接到寿安宫或是坤宁宫的懿旨。”
兴太后身子斜倒在月白锦迎手上,泄了口气道:“看来和陈氏一样,杜氏这孩子也要白白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