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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蹒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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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来,赤瑛简单梳洗一番,便同恭妃去用早膳,看见素葵拿着干净衣裳过来,立时撂下筷子道:“快伺候我换上,咱们这就去乐志斋。”
素葵跟着赤瑛转进了紫檀嵌青玉围屏里面,伸手去褪她身上带血的衣服,“昭仪昨夜睡眠少,面上显出了憔悴,不如先回去用盏燕窝吊吊精神。”
赤瑛道:“也好。”她凝神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且记着,昨夜无论是你嘴里说的,还是你耳中听到的都不能和杜主子提起,你妹子瑞香也不行。”
素葵一面麻利地替赤瑛搭着袄子上的暗扣,一面点头道:“瑞香素来口快心直,奴婢从小便晓得瞒她。”
赤瑛换好衣裳,正和素葵一前一后从围屏里出来,听恭妃清了清嗓子道:“我平日里瞧着杜婕妤只是面上文弱,骨子里十分有韧劲儿的一个人。她有孕以来,用尽心思防着,谁知还是落进旁人的盘算里。若是孩子有失,她八成是要丧气的。这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么,你倒不如把知道的都告诉她,兴许还能帮她再提口气起来。”
赤瑛着急去乐志斋,虽心里琢磨着恭妃言中的道理,但嘴上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依礼告退了出来。她们主仆刚行至萱寿堂大门,便和黄纶碰了个正面。赤瑛忙敛好神色,寒暄道:“这一大早的,难为公公老远过来,可是有要紧事儿面见恭妃娘娘?”
黄纶本就有些踌躇,冷不防撞上赤瑛,更显出几分为难,一如既往地恭声道:“奴才是来春禧殿求见昭仪您的,听宫人说您在萱寿堂给文娘娘请早安,这才转道儿过来。”
恭妃是皇后亲自处罚在萱寿堂禁足的罪妃,赤瑛彻夜留宿在她的寝宫确实多有不妥。她听黄纶刻意咬重“请早安”几个字,知道是在替她遮掩,遂和颜问道:“是不是乐志斋那边有消息了?”
黄纶躬身向前趋了两步,低声道:“皇上着奴才过来,就是为此事。”他稍稍停语叹息,又道:“早朝前,文院使来乾清宫回禀,说是杜主子……小产了。”
瞬间有难以言喻的疼痛感席卷周身,像是骨中的血液被人抽走了一般,赤瑛身子微微倒倾,幸亏素葵在后面接住了她。吓得黄纶白了脸,“哎呀,昭仪节哀!您说您都这样了,杜主子那边该……”他没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方道:“再说了,万岁也一直都牵挂着您这头儿呢,您千万保重自身啊!”
赤瑛定一定神,扶着素葵复又站稳,道:“是,不知皇上还有没有别的话儿交待?”
黄纶道:“万岁还说了,沈主子和杜主子姐妹情深,您必定是要赶着大早去探望杜主子的。只是杜主子才刚挪回咸阳宫,这会儿两位太后和皇后都在。您倒不如先不去凑热闹,午后慢慢前去,人少清净。”
赤瑛略略思量,已回过味儿来,因昨日‘衮服’之事,皇后只怕还在气头儿上,如若等下见到,自己定然讨不到好果子吃。所以为了错开她和皇后照面的机会,皇帝特意一早便命黄纶过来提醒。这样入微的体贴,令赤瑛感动不已,她面上慢慢恢复了血色,颔首道:“是,烦请公公转告皇上,我都记在心里了。”
“但凭昭仪吩咐,奴才告退。”
黄纶离开后,赤瑛回春禧殿稍作休憩,暂时压下哀恸,依昨日之罚动身去了咸安宫后身儿的隆禧殿。她过了二门,刚踏进碑亭,便听见一个女子告罪的声音。稍稍走近正殿,依声辩出那女子正是卢婕妤,听她哀声诉道:“求佛祖宽恕信女的错失,信女愿终身礼佛吃斋来抵身上的罪孽。”接着是一阵额头砸地的‘咚咚’声。
听她言辞恳切,语气凄婉,站在窗外的赤瑛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缓步走进殿里,假意轻咳了一声。卢婕妤闻声转首,倾了倾身道:“沈昭仪见谅,臣妾正在虔心忏悔,便不能给昭仪见礼了。”
赤瑛温声道:“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佛祖面前不敢谈世俗尊卑,婕妤多虑了。”言罢,赤瑛跪在卢婕妤左侧的绣黄缎软垫上,接过幕翠奉上的《金刚经》专心诵读起来,耳中始终伴随着卢婕妤磕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卢婕妤的侍女出声劝阻道:“奴婢数着,婕妤已磕足百下,停下歇歇吧。”
卢婕妤横过脸,看着她的侍女道:“百下哪里够,纵使万下也难令我心安。”说着便又拜了下去。
赤瑛见卢婕妤额心已有鲜血渗出,终是不忍,亦劝道:“婕妤停一停吧,你的诚意上天会看到的。”
那侍女赶紧接上,“婕妤昨夜从乐志斋出来便径直来了佛堂,如此不吃不眠,身子会熬坏的。”
赤瑛看卢婕妤的装扮果真和昨夜宫宴上一般无二,眼睛里也满是红丝,知道她的侍女所言非虚,于是道:“无论婕妤想如何忏悔,都要顾及身子,只有身安,日后才机会寻到心安,不是么?”
卢婕妤眼眶微红,用绢子按了按眼角,道:“多谢昭仪好言宽慰。”她挥了挥手,和侍女道:“银莲,罢了。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她扶着银莲,一面走,一面又道:“等下你跑趟尚膳监,知会他们,往后咱们宫里的饭菜都要断了荤腥。”
望着她们主仆二人蹒跚的背影,渐渐远去,幕翠长长叹了一口,“卢婕妤也是可怜……。”
赤瑛淡淡道:“可不是,不但做了他人的棋子,他人的罪孽也要她来背。昨晚初见她,她还是那样的天真烂漫,不过一夜光景,竟像成了暮气沉沉的老人,半分瞧不出原先的样子了。”
经文不愧是澄脑宁神的良药,一字一句由口言诵而出,复回耳中时却仿佛幻化成了一汪淙淙清泉,安抚着忧乱躁动的心。沉寂在佛家真言里的赤瑛觉得连时辰都过得快了些,转眼已是午间,顾不上用膳,匆匆奔向了咸阳宫。甫一进院,便被晃荡的人影塞满了眼,有太医,医女,宫人,每个人似乎都有十万火急的要务,脚下无半刻停歇,廊中药炉上正煎着的汤药亦滚得正沸,水雾蒙蒙蹿得又高又远。
赤瑛为避见礼之扰,没有按规矩先去正殿,而是拉着幕翠悄悄从东廊拐进了若瑜的寝殿。她进去时若瑜恰巧醒着,恹恹地枕着手臂歪在榻上,双目涣散空洞,不知在看什么。跪在若瑜手边的瑞香看见赤瑛,略松了口气,忙招呼道:“昭仪,您劝劝我家婕妤,她醒来后便不肯喝药,也不许医女问诊。奴婢嘴皮子磨破了也不顶用,快要急死了。”
赤瑛接过药碗,示意下人们撤去了稍间儿,方舀出一勺药汤送到若瑜嘴边儿,尽量用轻快的语气道:“你真是一点没变,小时候每次生病喝药都要我来哄。兜兜转转,今日这个重任又落在了我肩上。唉,我活该天生劳碌命,伺候你一辈子。”
若瑜总算有了反应,眼珠子闪了闪,推开汤匙,带着哭强道:“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以前你遇到难处,我帮不到你。现在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我真没用……我……”一阵剧烈咳嗽忽然袭上喉咙,若瑜再说不下去。
赤瑛忙抚着她后背,给她顺气,自己也没忍住掉下泪了,“还记得我十岁那年,母亲因一场风寒撇下我和年幼的阿瓒骤然离世。那时的我整日郁郁啼哭,是你告诉我,草木荣枯,万物有终,与其徒忆前事,不如珍惜以后。今日我把这句话再送回给你,其中的道理你一定比我通透。”
若瑜费力扬起软绵绵的手臂挥了挥,声弱气薄道:“不一样的,姨母早故是天命不眷。而我的孩子是我没照顾好他,可怜他摊上我这样一个不稳重的娘。我明知那些畜生行止无状,偏偏贪看几眼热闹……”她像是魔怔了一般,口中喃呢不止,“他一定在怨我恨我……”
这句低语不偏不倚击中赤瑛犹豫难决的思虑,她放下药碗,思量片刻,最终横下心道:“冤有头债有主,该怨该恨的人自然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