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8、第 8 章

　　薛慕鸢十三岁时，薛慕棂十岁。
　　她幼时，父皇因甚是宠爱她，一度想册封她为皇太女，将来成为瑀国女帝，享一世尊荣。然而母后却始终担心她身患心疾，若是为帝，劳心劳力命不长久，遂施计让父皇宠幸旁人，生下了薛慕棂。
　　薛慕棂的生母是慕家的一位庶出女儿，但凡是流着慕氏血液的女子，生来便患有心疾，大多会死于难产，她也不例外。薛慕棂出生时，瑀帝对他不闻不问，甚至都未曾看过他一眼。
　　薛慕鸢那时才三岁，已经被雪璃皇后教导得荣辱不惊。但对着这个漂亮又软绵绵的弟弟，她却难得地露出了孩子般的神情，很是欢喜。雪璃皇后本就疼爱女儿，遂将这个自出生起便丧母的皇子交予她抚养。
　　她自小便疼爱这个弟弟，为了给他寻天下最好的师傅和谋臣，十三岁时她去了以辈出贤才而闻名天下的苍梧回音谷。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韩云谦。
　　苍梧回音谷地处瑀国、大琌及北疆边境，独立于诸国之外。一直以来，都没有哪个国家敢将它纳入版图，只因苍梧回音谷教出的学生遍布各国，皆为朝中重臣，若敢强犯，一呼百应之，届时，战乱将会蔓延整个中州大地。
　　薛慕鸢是以瑀国士族慕家小姐的身份住进回音谷的，自然受到了优待。只是回音谷主有事外出未归，薛慕鸢便在谷中小住了几日。
　　连着几日来春雨绵绵，这日雨刚歇，杏花香气阵阵袭来。薛慕鸢原本坐于窗前看着书，闻着这香，她随手扔下书站起身来：“清若，苏叶，我们出去走走。”
　　清若和苏叶皆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们主子已经兴致冲冲地走出门去。她们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循着花香，转过几个回廊，就见到一株百年杏树花开正盛。缀在枝头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滴，衬得杏花娇艳欲滴。春风乍起，粉白的花瓣颤巍巍地从枝头凋落，在风中轻轻洒洒地飘。
　　美景入眼，薛慕鸢难得有了作画的雅兴。“清若，你们回去取些纸笔和颜料来。如此美景，怎可辜负？”
　　清若和苏叶应了声，行礼离去。
　　薛慕鸢手托着腮，在亭阁中闲坐等她俩取了东西来。颇觉无趣，又见这微雨初霁、杏花凋落之景甚是美丽，便不由自主地走至树下，微仰着头看飘落的杏花。
　　她站在树下，飘零的杏花在她身旁旋转飞舞。一朵杏花落至眼前，她微微笑着伸手去接，突然一柄伞撑过她头顶。她有些微愕地回头，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俊俏少年，温润如玉，正替她撑着伞。
　　那俊俏少年看着她，笑吟吟地说：“姑娘赏花也该带着伞才是，正下着雨呢。”
　　薛慕鸢闻言侧头，果然如丝细雨又连绵不绝地下了起来。许是她看花看得太入神，连身上的衣衫淋湿了大半都未察觉。
　　薛慕鸢轻轻笑了起来，那俊俏少年也跟着笑了。他将手中的伞向前一推，笑道：“这杏花微雨之景美不胜收，想必姑娘还想再赏些时辰，这伞姑娘拿着吧。”
　　“多谢。”薛慕鸢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并道谢。那俊俏少年微笑致意，然后转身冒雨大步离开。
　　薛慕鸢抚摸着伞柄，看着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眉梢微动，抿唇轻轻笑了。
　　她执着伞在雨中漫步，绕着这棵百年老树走，走至侧后方的一条岔路时，一个生得颇为俊美的少年正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走来，看见她却是一愣，然后便傻呆呆地盯着她看。
　　薛慕鸢嘴角的笑意隐了去，淡淡地看他一眼，举步继续往前走着。那少年见她要走，神色略显慌张，急忙也跟了上来。薛慕鸢不为所动地继续走着，绕完整棵大树后，清若和苏叶正好捧了纸笔颜料来，见到她身后跟着的人时，神色间带着戒备。
　　“小姐，他”清若看着那少年，欲言又止。
　　薛慕鸢笑了笑，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我突然没了作画的兴致，回去吧。”
　　苏叶伸手想去接过她手中的素锦流云伞，薛慕鸢却摇头止住她的动作，握着伞淡淡地笑。

　　回音谷主年过半百，性喜棋艺，堪称棋痴。他生平最爱与人下棋，若棋技能胜他者，便许诺一件事。
　　薛慕鸢拈棋落子，神色淡然地看着对面的白发老者。那老者见她落子，微愕了一瞬，然后便抚着胡须凝眉苦思半响，才犹疑地落下一子。
　　薛慕鸢淡淡笑了笑，捻起棋子又淡定地放了下去。自小雪璃皇后为了让她修心养性，便请了天下间最好的师傅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棋艺的那位师傅恰巧是有“棋届第一人”之称的陌溯先生。
　　回音谷主举着棋子盯着棋盘半刻，却迟迟落不下子来。他长叹一口气，将棋子丢回棋盅，由衷地赞叹：“慕小姐小小年纪，棋艺竟如此精湛，老夫佩服！”
　　“墨谷主谬赞了。”薛慕鸢浅笑，微挑了眉问：“慕鸢所提之事，墨谷主可愿守诺？”
　　“哈哈，墨某愿赌服输！”墨谷主朗声大笑，一边抚着须一边唤门口的侍童：“去请公子们过来一趟。”
　　侍童领命而去，不消片刻，一行七人便相继进到厅里来，皆恭敬地朝墨谷主揖礼：“师父。”
　　薛慕鸢不期然地在其中看到了两个熟悉面孔，一个是赠她伞的温润少年，一个是玩世不恭叼草的俊美公子。
　　墨谷主微颔了颔首，指着坐在对侧的薛慕鸢介绍道：“这位是大瑀慕家的小姐，此次来回音谷是想为她家弟弟寻一位好的先生，为师已允诺了，不知谁愿意前往？“
　　师兄弟七人相互换了下眼色，那日见到的叼草少年上前：“师父，景渊愿“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声音便抢先了一步:“昱柏不才，愿前往。“
　　墨谷主看着自己沉稳的大弟子殷昱柏以及玩世不恭的小弟子景渊，一时倒不知要抉择哪一个。薛慕鸢见之，便笑道：“既是为家弟择师，不知慕鸢可否自己来选？“
　　“当然，我这七个徒儿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慕小姐随意便是。“谈起这几个让自己引以为豪的徒儿来，墨谷主颇有些沾沾自喜。
　　薛慕鸢颔首致意，然后起身径直走到那日赠她伞的少年身前，仰头浅浅地笑。
　　“那日杏花树下，多谢先生赠伞。敢问先生尊名？“
　　“韩云谦。“那温润少年也微笑致意，整个人温文尔雅，客气而疏离，”姑娘客气了。“
　　“家弟顽劣，家中又只得他一个独子，将来势必要继承家业的，我想为他延请一位好的先生，韩先生可愿同慕鸢前往大瑀？“
　　“既是家师允诺之事，云谦自然不可推辞。”韩云谦淡淡一笑，允之。
　　韩云谦随薛慕鸢回大瑀后，才得知她是瑀帝最宠爱的长公主，而她口中的家弟是瑀国太子薛慕棂。对此，他不置一词，淡然处之。
　　这一点倒是与薛慕鸢自小受到的教育相当吻合。既来之，则安之。任世态如何变幻，我自岿然不动，淡然应之。
　　正是因为这种不行于色的温雅性格，雪璃皇后对他很是看重，有意将薛慕鸢下嫁于她，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她的女儿福祚绵长、一世安康。
　　只是世事多变。雪璃皇后病逝，薛慕鸢前往浮云山皇陵守孝三年。三年后，又恰逢瑀琌边境战乱，薛慕鸢为平息这场纷争，应下了琌曦帝的婚书，远嫁大琌。
　　她出嫁前，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薛慕琝赐婚于韩云谦，以示慰藉。
　　她与他，相识于微时，曾经差点便结为夫妻，相濡以沫一生。而今，却是各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