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6、第 6 章

　　顾浅歌踏入听雨轩时，苏叶正在药房里捣药。
　　“你捣腾这些做什么？可是又有谁来找你看诊拿药？”他问。
　　苏叶见是他，起身行礼，笑道：“这些药是为慕棂殿下准备的。慕棂殿下患有肺病，臣妾便备了些药，想让贵妃娘娘回瑀国时带着。”
　　“哦？”顾浅歌扯唇笑了笑，心底却暗嘲这姐弟俩倒都是病秧子。
　　苏叶一边捣药备药，一边说道：“皇上可能不知，慕棂殿下和娘娘虽不是一母所生，娘娘却最是疼爱这个弟弟，自小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为了替殿下寻最好的老师，娘娘还亲自去了苍梧回音谷，那个天下贤才辈出的地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韩太傅”
　　苏叶突然啊了一声，惊醒道：“臣妾失言了。”
　　韩太傅？瑀国丞相韩云谦么？那个景渊一直赞不绝口称其才华横溢世间第一人的二师兄？顾浅歌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笑，转眼即逝，他笑得温和：“无妨。朕倒是对贵妃的事好奇地紧呢，你不妨跟朕多讲一些。”
　　“这”苏叶有些犹豫，但看到顾浅歌殷切的眼神和俊美脸上那抹浅笑时，仿佛被蛊惑般，不受控制地想要告诉他：“好吧。”
　　慕鸢殿下出生时，漫天祥云密布，一对七彩凤凰栖于宫阁。整个瑀国皇宫遍开蓝色鸢尾，彩蝶环绕。瑀帝陛下向来最爱雪璃皇后慕氏，便以各自姓氏，给他们唯一的女儿取名“薛慕鸢”。
　　瑀帝虽育有一子三女，却唯独只疼爱雪璃皇后所生的这位嫡长公主，在她幼时便欲立她为皇太女，想将皇位传于她，但由于雪璃皇后的反对而作罢。
　　雪璃皇后出身于瑀国士族慕家，流着慕氏血液的女子生来便带有心疾，药石无医，极少有活过三十岁的，雪璃皇后即使得神医相助，也不过刚刚挺过了三十岁生辰便薨逝了。
　　慕鸢殿下生来也是带有这种病的，雪璃皇后怕她也像慕家所有的女子一样，命不长久，所以并不想让她唯一的女儿为国事烦忧、劳心劳神，只愿她一世长安。
　　雪璃皇后为了断掉瑀帝陛下的这个念头，甚至给他下过迷药让他临幸其他嫔妃，只为给瑀国生出一位继承人来。而慕棂殿下便是这样出生的，所以瑀帝陛下向来不喜这个被强迫而来的太子。
　　倒是慕鸢殿下对这个弟弟喜爱的紧，事事为他做打算，请最好的师傅教他兵法与帝王谋略，甚至还为了平息战乱让他得以继承帝业，而远嫁大琌。
　　自小在雪璃皇后的教导下，慕鸢殿下淡漠世间一切。怕是只有慕棂殿下才能牵动她的情绪吧。
　　“哦？”听至此，顾浅歌突然出声打断她：“那位韩太傅呢？朕可听闻贵妃昔年险些就嫁给他了。他难道就不能牵动你家公主殿下的情绪？”
　　苏叶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脸上并没有丝毫怒意，这才敢开口道：“韩太傅与慕鸢殿下都是性情淡泊之人，雪璃皇后很是属意，殿下也不反对而已。”
　　顾浅歌挑了挑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心下暗忖: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呢！他手摩挲着下颌沉吟，是否让子吟先不要动手呢？

　　马不停蹄地赶了漫漫千里路，终于在三日后的黄昏时抵达了瑀国皇都---洹城。
　　巍峨皇城下，早已有一队人马久久守候于此。薛慕鸢掀了帘子望去，冲着那为首的俊俏少年浅浅一笑。那少年愣了一瞬，随即便喜笑颜开，甩马飞驰而来，临近时勒住马缰，唤道：“阿姐。”
　　薛慕鸢打量了他一番，轻轻地笑：“两年未见，棂儿又长大了些。”
　　“那是当然，太傅说我沉熟稳重了不少呢。”薛慕棂颇为神气地微仰着头，扬声问：“是吧，韩太傅？”
　　薛慕鸢侧眼望去，才看到旁边还停放着一辆马车，一个白衣儒雅的年轻男子正搀着一位少妇下车，然后齐齐地往这边走来。
　　他们相携而来的画面甚是温馨，薛慕鸢脸上有一瞬的恍惚，随即笑了笑，她淡淡开口：“太傅和琝儿也来了。“
　　薛慕琝怯怯地唤了声“阿姐“，她身旁的韩云谦则双手作揖，对着薛慕鸢谦逊行礼：”长公主殿下。“
　　薛慕鸢淡然一笑，还未开口，就瞥见一抹青衫策马从后面缓缓上前来，她侧首朝他点了点头：“这一路行来，有劳裴相了。”
　　裴子吟但笑不语，微微俯首行礼。
　　她此次回瑀国，顾浅歌竟然派了裴子吟护送，他可是大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顾浅歌最信任的人。她可不会认为顾浅歌突然就这般看重她了。
　　“棂儿。回宫吧。”她放下帘子，淡淡吩咐了句。
　　宫殿内燃着熏香，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薛慕鸢捧着本书坐在榻前，手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腾着热气的药。她又翻过了一页后，侧目注意到榻上躺着的人眉目微动，慢慢醒转过来。
　　瑀帝睁开眼时目光还有些浑浊，渐渐清明起来后才看清榻前坐着的人，他憔悴枯槁的面容上绽开一丝笑来：“鸢儿。”
　　“父皇，儿臣回来了。”薛慕鸢放下书，对着榻上之人浅浅地笑。她扶起瑀帝，侍候他喝药。瑀帝喝了两口便摆手示意喝不下，他一边喘着，一边说道：“最近朕总是梦到你母后，她怪朕将你嫁到大琌那么远的地方去。“
　　薛慕鸢将药碗搁回案上，拿锦娟替他擦嘴角的药渍：“母后不是说过儿臣的婚事由儿臣自己做主么，那是儿臣自己作的决定，母后又怎会怪您呢？“
　　“你母后就坐在她宫里那棵樱花树下，一直对着朕笑呢。“瑀帝望着远处，脸上的神色恍惚起来，低声喃喃：”就像昔年朕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棵樱花树下摆着一方石桌，樱花盛放时，母后最爱坐在那里烹茶赏花。
　　床榻上的瑀帝又沉沉睡去，她淡淡一笑，又拾起书，静静地看着。
　　薛慕鸢每日里都前来侍奉汤药，但瑀帝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整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中。
　　这一日瑀帝又自昏睡中醒转，倒颇有些精神。他吩咐内侍取来一个描着金色龙纹的锦盒，交到薛慕鸢手上。
　　“鸢儿，父皇原本想将这大瑀江山留给你，可是你母后不让，你又不愿，朕只得作罢。如今，父皇将这能调动大瑀万千兵马的虎符留给你，你且收着。“
　　“父皇”薛慕鸢打开锦盒，看着盒中那半阙青铜虎符，欲言又止。
　　瑀帝摆手止住她将要出口的话，看着她的目光里是深深的宠爱：“父皇知道，你向来不在意这些东西，你小时候将大瑀的国玺都随手丢过。”
　　“可这是父皇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瑀帝叹了口气，“这虎符随你如何处置都无妨，但一定要收着，这样父皇心里也稍觉安慰些。”
　　薛慕鸢笑了笑，将锦盒收好。这时恰巧有侍女端了药进来，薛慕鸢接过，拿药匙盛出一勺，轻轻吹了吹，说道：“父皇，喝药吧。”
　　瑀帝却是摇了摇头，又躺回榻上，微阖上双眼，轻声道：“不喝了，朕有些累了。”
　　她将那碗药搁回案上，然后就一直静坐在榻前。瑀帝自闭上眼睛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就那样静静躺着，神色安详，面容沉静。
　　薛慕鸢用手指摩挲着素金锦盒上的龙纹，脸上的神色不悲不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幕低垂时，薛慕鸢才缓缓从瑀帝寝宫走出。太子薛慕棂携百官候于殿外，见她一身素白丧服，知大势已去，遂纷纷跪拜于地。
　　“先帝驾崩，举国服丧三日。”薛慕鸢淡淡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却颇具威严，“三日后，新帝即位，行登基大典。”
　　“臣等遵旨。”阶下跪着的官员皆俯首领命，悲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