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5、第 5 章

　　凤仪宫。挽香殿。
　　殿内茶香袅袅，美人环绕。宫中凡是有品阶的后妃以及新进宫的秀女都齐聚于此，等候着觐见贵妃。
　　贵妃于上元节时擅闯宫中禁地，被皇上禁足了三个月，新进的宫妃秀女都尚未拜见过这位居后妃之首的贵妃，不免有些好奇，有些胆子略大的甚至还窃窃私语着。一时间，整个挽香殿倒是热闹的紧。
　　杯盏交错间，已是换了几盏茶，薛慕鸢才慢悠悠地由清若扶着从珠帘后转出。众妃忙起身行礼，薛慕鸢在首位坐下后，略微抬了抬手，缓缓笑道：“不必多礼。”
　　“本宫大病初愈，近来身子乏得紧，所以起的晚了些，还望各位妹妹们不要见怪才是！”
　　“臣妾不敢！”
　　众妃忙又见礼告罪。薛慕鸢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掀开杯盖拂了拂茶面飘散的碎叶，动作优雅地抿了口。这时，却听一女子笑着开口：“臣妾给贵妃娘娘道喜了。”
　　薛慕鸢闻言一笑，抬眼看她：”哦？恕本宫愚钝，萱妃姐姐这是何意？“
　　萱妃伸出纤纤素手，颇为满意地欣赏着手上新涂的丹蔻，笑得甚是明艳动人，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贵妃娘娘三月禁足之期未满便解了禁，又于日前承蒙圣恩，圣眷正浓，臣妾难道不该恭喜娘娘么？”
　　语落，整个挽香殿噤若寒蝉，无人敢言。众人不禁在心底腹议，早听闻贵妃娘娘与萱妃娘娘势如水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两人虽都言笑晏晏，话语间却饱含锋芒，互不相让。她们不禁犯了愁，这两位可是后宫里位阶最高的妃嫔，一山不能容二虎，她们若要想在这宫里待下去，必须要择其一方，可是，到底要站在哪一边呢？
　　是位分最高却不受宠的贵妃娘娘？还是侍奉皇上最久颇得圣心的萱妃娘娘？
　　就在她们还在左右为难、深思熟虑时，那端上位的贵妃娘娘已然开口，打断了这无端的静谧。
　　她慵懒地斜倚软榻，神色淡然，却是似笑非笑地开口：“这宫里的女子，所求不过圣恩，本宫也不过随波逐流罢了，何喜之有！”
　　“娘娘说的极是。”萱妃侧首含笑。她不再言语，只端了茶旁观着后妃秀女一一向上位的女子请安。
　　薛慕鸢的神色一直淡淡的，或点头，或赞许，一言一行，淡雅中透着高贵。
　　薛慕鸢禁足期间，琌曦帝新封了两位贵人，一位是她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位绝色美人叶铃兰，而另一位她再熟悉不过，正巧是自小侍候她的侍女---苏叶。
　　薛慕鸢看着阶下跪倒行礼的两人，脸上的神色不变，她接过清若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两位妹妹都起来吧！”
　　“那日在南湖，本宫就觉得玲贵人一定是个喜音律的妙人。”薛慕鸢淡淡笑言，“正巧本宫有把上好的古琴，今日就当作见面礼送与玲贵人。“
　　她侧头示意侍女将古琴捧了上来，玲贵人打量了眼那把琴，脸上是掩不住地震惊和欢喜：“这可是淿侞大师所制的伏罗琴？传闻已遗失了将近百年，原来竟是在娘娘这里。臣妾谢娘娘赏赐。“
　　薛慕鸢淡雅地笑着，目光落到她身侧的女子身上。苏叶略显尴尬地低垂了眼，神色间复杂一片，丝毫不敢迎视她的目光。
　　“本宫也为苏贵人备了礼物，清若。”薛慕鸢淡淡开口，唤清若去取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锦盒，“再怎么说，你都是从本宫宫里出去的，本宫自是不能亏待了你。你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苏叶双手接过锦盒，哆嗦着手打开盒盖-——有轻盈流转的光芒从盒子里一点一点倾泻出来，殿内坐着的女子们都被那光芒所摄，很是好奇地盯着那锦盒中的物什。随着盒盖的打开，光芒流散后，这才看清那锦盒中躺着一枚鹅蛋大的夜明珠。
　　“娘娘。这不是”苏叶震惊地抬头，这不是雪璃皇后生前为公主殿下备下的嫁妆么？这沧海南明珠共有两颗，是昔年一位挚友赠与雪璃皇后的，传闻产自遥远的海国，光泽明亮，夜晚时更是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这是雪璃皇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如今公主殿下却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与她，苏叶微微颤抖，掩了锦盒就想退还给清若。清若并不伸手去接，只是朝她一礼，疏离地笑笑，便退回到薛慕鸢身侧。
　　薛慕鸢见她犹疑不安的模样，淡淡笑了笑：“这虽是本宫母后留给本宫的东西，但本宫早就打算等你和清若出嫁时赐给你们。而今，你既已出嫁，本宫自然将其中一颗赠予你，你也无需再推脱。”
　　薛慕鸢懒懒地倚回靠背，懒散却不失优雅地看着新进的秀女们上前行礼。她示意清若将赏赐依例赏了下去，以手扶额略带慵懒地开口：“本宫有些乏了，今日就散了吧。”
　　宫妃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她们都退出正厅后，清若微俯身轻声问：“娘娘可要休息？”

　　“嗯。”薛慕鸢似有若无地哼了声，阖了眼闭目养神。
　　清若刚想去取披风，就有宫女来报有一位叫绿荷的秀女想要求见贵妃娘娘。绿荷？是那天御花园里遇见的那个秀女？清若疑惑，秀女们适才不都觐见过娘娘了么？她还未开口，就听到薛慕鸢淡然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
　　“是。“
　　薛慕鸢打量着殿下一直跪着的女子，淡淡问道：“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绿荷再次拜首，垂着头恭谨的回话：“奴婢想求娘娘将家姐打发出宫去。“
　　“哦“薛慕鸢颇有些不解，”为何？“
　　“娘娘，奴婢的家姐生性莽撞，自小又被家中父母宠惯，心思单纯至极，实在不宜留在这如狼似虎的深宫中。父母膝下只有奴婢和家姐两个女儿，如今都身处后宫中，无人侍奉左右，奴婢实在不忍，所以才斗胆向娘娘求助。“
　　薛慕鸢微微沉吟，居高临下地问她：“本宫为何要帮你？“
　　绿荷思索了一番，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声音笃定：“娘娘自入大琌后宫以来都不得皇上恩宠，自然寻思着培养个自己人来巩固地位，而奴婢正巧是娘娘看中的人。“
　　薛慕鸢颇有兴致地轻哼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绿荷继续道：“若是娘娘能帮助奴婢，奴婢自当万死不辞为娘娘效力。“
　　果然是个聪慧非常的女子，她那日不过多看了她几眼，她便猜出她的意图来。薛慕鸢轻轻笑了笑，微侧了头看她：“可是，本宫为何觉得你似乎不大乐意？“
　　“奴婢自然是不乐意的。“绿荷直言不讳，声音不卑不亢，”皇上向来不喜欢太过聪慧、心机深沉的女子，任是奴婢再怎么努力，怕也是不得皇上欢心的。与其让娘娘的心思白费，不如让奴婢侍候在娘娘左右，也多一个为娘娘出谋划策之人。“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顾浅歌的确不喜欢有心计的女子，而且也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就算绿荷得了宠也不见得会一直得宠下去，与其让她将来可能埋没于冷宫，不如收为己用。
　　薛慕鸢心下思虑了一番，便有了答案。
　　“本宫也有一个异母的弟弟，倒是与你这位姐姐一样，向来不让本宫省心。“薛慕鸢轻轻笑了，说起那个自小疼爱的弟弟来，眼神都温柔了些，脸上的神色虽还是淡淡的，却与往常颇为不同，带着些柔和的意味。
　　“你这般维护你姐姐，倒是与本宫很像。既如此，本宫便帮你一把。”
　　“谢娘娘。”绿荷俯首谢恩，郑重其事地开口：“承蒙娘娘恩典，奴婢无以为报，愿终身侍候娘娘左右。”
　　薛慕鸢懒懒倚回靠背，微阖了眼：“本宫自会安排。”
　　前些年，北疆一直侵扰大琌边境，生杀抢夺，使得北境之地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琌曦帝便亲封了镇北将军镇守北境之地，这位镇北将军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手段狠辣，果敢刚劲，不过短短两载，便在北疆声名大起，北疆流匪无不避之而不及。
　　一时间，北疆倒是鲜有战事。琌曦帝悦，遂召回镇北将军，欲分封犒赏，以示嘉奖。
　　赐宴时，贵妃于殿上提了句“听闻镇北将军尚无妻妾，皇上何不为他赐下一桩婚事？”
　　琌曦帝闻言一笑，颇觉有理，笑吟吟地问：“贵妃可有合适人选？”
　　“这英雄自当配美人。不过”薛慕鸢微微沉吟，颇有些为难，“这世间美人大都在皇上的后宫中，将军怕是无福消受了。”
　　“雨霖既是朕之好友，又是朕器重的臣子，若是有他喜爱的，朕倒是可以割爱让与他。”
　　薛慕鸢眉梢微动，颇含深意地看了眼镇北将军叶雨霖，后者微微颔首致意，她浅浅一笑，继续说道：“臣妾听说三年前镇北将军偶遇礼部尚书家的长女，见之倾心，本欲上门提亲，可后来因为要戍守北境而作罢。如今这礼部尚书家的小姐虽以秀女身份入宫，但未曾封诰，皇上何不成人之美，赐婚于他二人。”
　　“哦。有这等事？“顾浅歌含笑问着下位的叶雨霖以及礼部尚书。叶雨霖俯身作揖，面露难色：”臣惶恐。“
　　而礼部尚书则神色茫然，暗道自己女儿难道与这镇北将军有染？秀女与外臣有染可是死罪啊！他略带不安，口中只嚷着“微臣不知。”
　　顾浅歌摆手阻止了他俩的跪拜，笑道：“无妨。倒是朕夺人所爱了。叶卿为大琌定国安邦，劳苦功高，也该成个家了。传朕旨意，礼部尚书之长女，德才兼备，柔嘉成性，特赐婚于镇北将军。“
　　末了，他又问了礼部尚书一句：“岳卿觉得如何？“
　　岳尚书松了口气，以袖擦拭着微汗，颤抖着声音答：“甚好，甚好。“
　　“臣谢主隆恩。“叶雨霖朝着上位侧首的贵妃投去感激的一笑,有些欣喜地跪倒谢恩。
　　绿荷说镇北将军三年前见过她姐姐一面，就那一面之缘，她便知晓那位将军喜欢她姐姐。薛慕鸢淡淡笑了笑，镇北将军回帝都的消息传来时，绿荷便将这个信息透露给她，真是个聪慧的女子。也罢，倒省去她不少事，如此一来，她不仅得了一个心思灵巧的女侍，而且借此又与镇北将军交好，一举两得。
　　四月里，春光明媚依旧。花已凋残，枝头的新芽在阳光下愈发青翠浓郁。
　　薛慕鸢照常在药圃里打理着花草，其实她不认识几种花木药草，只不过是种着打发闲暇时光，修身养性罢了。
　　她自出生时便患有心疾，每一个有着慕氏血脉的女子都会带有的一种病。母后怕她如所有慕家的女子一样活不长久，自小便教她熟习各种修身养性之法，以求心静平和，这种植花草便是其中一种。
　　不过这药圃以往都是由苏叶来打理的，苏叶自小研习各种医书药理，对这些花和药草知之甚详，倒是打理得有声有色的。如今，苏叶搬去了听雨轩，她便事事亲为，闲时便来浇水除草。
　　清若匆匆忙忙地走进药圃，微微一礼，将手中的一缕帛娟递给薛慕鸢。
　　“娘娘，瑀国来信，瑀帝陛下病重。“
　　薛慕鸢脸上的神色虽还是淡淡的，但握着帛娟的手指却是一紧，她问：“何时的事？“
　　“已有段日子了。御医说回天乏术了。“清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陛下思念娘娘心切，想见娘娘最后一面，亲致国书，欲接娘娘回瑀国一趟。“
　　“皇上看过国书后，怎么说？”薛慕鸢一边往药圃外行去，一边问。
　　“皇上并未同意，只说此事再议。”清若紧随其后，答道。
　　薛慕鸢沉默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去含凉阁。”
　　灵犀宫。含凉阁。
　　顾浅歌稳坐在龙案后，手持朱砂笔在奏折上写着批注。其间他看了一眼阶下跪着的女子，冷哼：“你打算要在此跪多久？”
　　薛慕鸢闻言，抬眼与他对视：“跪到皇上答应让臣妾回瑀国为止。”
　　顾浅歌冷笑出声：“后宫嫔妃不可随意出宫，这是规矩。”
　　“臣妾的父皇病重，将不久于人世，于情于理臣妾都要见他最后一面。”薛慕鸢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跪行大礼，“若是皇上不答应，臣妾便一直跪下去。”
　　顾浅歌怒极，甩手扔了朱砂笔，笔在折子上画出一道残红。他眼里闪过冷酷残忍的光芒，脸上却扯出一丝笑来，说不出的怪异：“罢了，朕准了。不过朕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谢皇上。”薛慕鸢跪首谢恩，却未曾留意到隐在暗影里的人嘴角的那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