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4、第 4 章

　　翠竹相依处，隐着一间竹屋。繁花似漫天星辰般散布于四周，就着微风，颤巍巍地摇曳着。
　　屋前有一处绿篱隔出的药圃，药圃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药草，开着各色奇异的花朵。屋内茶香袅袅，混着扑鼻的药味，说不出的怪异难闻。
　　靖远候景渊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向竹林间那条幽深小路望去，神色颇为焦急。
　　裴臻颇为苦恼地看他一眼，被他转悠地头都快晕了。他更为苦恼地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琌曦帝，顾浅歌正倚靠着竹窗，颇为悠闲地烹着茶。
　　只见他正将方才搜罗来的各种药丸粉末，统统倒进煮好的茶里，然后亲自斟了茶，递了过来，笑道：“子吟，可要尝尝？”
　　裴臻皱眉摇头，敬谢不敏。顾浅歌也不在意，只挑了挑眉，将那杯和着药的茶凑近唇边，慢慢地饮着。
　　他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窗外美景，倒是颇为悠闲享受。
　　景渊再次往门外望去时，眼神瞬间便亮了。一个青衫的男子出现在竹林间的小径上，手中提着药囊，一瘸一拐地慢慢走来。景渊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殷勤地接过男子手中的药囊，边走边追问道：“越大哥，贵妃身子好些了么？”
　　那男子只闲闲看他一眼，并不答话。景渊便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追问，那人被他缠地烦了，嗤笑：“这贵妃是你九哥的女人，他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景渊神色微变，欲言又止，他一边偷偷瞧他九哥的脸色，一边又是掩不住地焦虑不安。
　　“越淩，你跟他说说也无妨，正巧朕也想知道。”
　　顾浅歌将一粒药丸往上一抛，然后张嘴接住，吞咽。他以手支头，脸上的笑意有些漫不经心的。
　　越淩看了眼他手中的白玉瓷瓶，又皱眉看了看满桌散乱的药罐，咬牙切齿地说：“你又偷我的药？”
　　顾浅歌耸耸肩，把手中的白玉瓷瓶随手一扔，颇为无赖地开口：“这些药都是朕派人替你寻来的，朕就尝尝罢了，怎么就叫偷？”
　　越淩无语，一边整理被顾浅歌弄乱的药，一边恨恨道：“吃了这么多毒药，怎么就没毒死你！”
　　他继续冷嘲热讽：“也不见以毒攻毒，就将你身上的血蛊给解了！哼”
　　顾浅歌听惯了他的嘲讽，也不再同他反唇相讥，只挑了眉看他，漫不经心问：
　　“朕的贵妃，身子可好些了？姐夫~”
　　越淩一时才想起，他是这个经常来他药室捣乱的可恶家伙的姐夫。他的亡妻与琌曦帝一母同胞，自小疼爱这个幼弟，临终前都还在为他牵挂不安。
　　“哼。死不了。”越淩从鼻子里哼了一句。
　　“不过下次你还可以再狠一点，反正她天生有心疾，本就活不长久，你帮她一把也还不错。”
　　景渊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顾浅歌却只随意地把玩着茶杯，毫不在意地笑着。

　　春雨之后，天气渐渐放晴。
　　这一日，最是风和日丽好晴天。御花园里的花大都凋谢了，只余些许残红点缀在绿叶间，微风过，摇曳而落。
　　风里柳絮飘飞，纷纷如雪。
　　清若捧着琴，亦步亦趋地跟在薛慕鸢身后，在一条绿意扶疏的小径里穿梭。她再一次侧头躲过挡道的枝条，终是忍不住抱怨道：“娘娘，您卧病在床半个月，身子刚养好了些，又跑到这御花园南湖来吹风。”
　　“您要抚琴，在凤仪宫抚便是，干嘛要来这里？”
　　薛慕鸢伸手拨开绿叶，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柳絮，淡淡笑道：“凤仪宫里可见不到这柳絮纷飞的美景。本宫整日里躺在床上，烦闷地紧，也该出来走走才是！”
　　清若不解：“那咱们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条曲折小道？”
　　薛慕鸢沉默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本宫迷路了。“
　　不识路您还一个劲地走在前面？清若无语！她微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见到她家主子突然朝她摇了摇头，以食指抵唇示意她禁言。
　　她也跟着侧头倾听，风里隐隐地传来女子清脆娇俏地笑声——
　　一行几个宫装女子，沿着御道，缓缓而来。
　　“咱们这些新进宫的秀女中，就数红瑛姐姐家世最好，又生得极美，就是与近来风头最甚的玲贵人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一个容颜秀美的女子执着团扇，微微掩唇，巧笑言兮。
　　话落，其他的女子也跟着纷纷附和，恭维着她们间最美的女子。
　　名叫红瑛的女子眉眼生得极好，一抬眉一勾唇间，风华而绝代。闻言她却是不屑地笑笑，颇带些许怨气开口：“叶铃兰那丫头自小便与我不对盘，事事都压我一头。她本该与咱们同时入选秀女进宫，没想到前些日子倒误打误撞地遇见了皇上，破例封了她为贵人，如今碰了面还得跟她行礼，想想就叫人生气！“
　　“姐姐何须与她一般见识！“另一个女子劝道，满是艳羡，”凭姐姐的姿色，这整个后宫都无人能及的，皇上见了定是喜欢得紧。“
　　红瑛得意地笑着，很是享受其他女子对她的羡慕。转眼想到什么，她却又有些懊恼：“可是自打咱们进宫，连皇上都未曾见过。“
　　“是啊是啊！听闻自玲贵人进宫以来，皇上便独宠她，除了偶尔去苏贵人和萱妃娘娘那里，其他时候大都歇在流云阁。“
　　“连贵妃娘娘的凤仪宫，皇上都只去过一次，而且还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贵妃？“红瑛打断那位正口若悬河讲解宫中秘闻的女子，有些狐疑地开口：”贵妃娘娘当时不是在禁足期间么？“
　　“这宫中女子为得到皇上的恩宠，自是会不择手段些。“那女子笑了笑，特意压低了些声音，”贵妃娘娘向来不得宠，却依旧身居高位，可不仅仅是因为她一国公主的身份。您看，这一夜恩宠之后，皇上连禁足令都给撤了，而且听闻还赐了好些补品和伤药呢！“
　　那女子低低笑了笑，声音里掩不去的嘲弄：“贵妃娘娘手段了得，她的侍女倒是更不得了呢！她家主子禁足，她便趁机爬上了皇上的龙床，如今又与风头正劲地玲贵人交好，皇上都对她青睐有佳呢。“
　　“哦，有这回事？“
　　她们正聊得火热，一个着绿裳的女子却行色匆匆地行来。临近时也不管其他人，径自拉了红瑛便走。
　　红瑛被她拉着走了几步，颇有些不解：“绿荷，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这里是皇宫，你们这般肆意谈论宫廷秘事，被有心人给听了去，会惹来灾祸的。“绿荷仍旧拉着她，很是担忧，语重心长地说：”进宫时，父亲大人嘱咐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姐姐难道忘了么？“
　　红瑛摇摇头，顺从地被她这个庶出的妹妹拉着，往她们居住的宫室走。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只有她这个妹妹是真心为她好。在这里，她只有这么一个亲人。
　　走了几步，绿荷却是停下了脚步。红瑛有些不解地顺着绿荷的眼光看过去——
　　只见在一片盎然绿意间，缓缓走出两个女子来。当先的女子着一身浅蓝的宫装，眉目如画，淡雅中透着高贵，她身后跟着一位侍女，正双手抱琴，微皱了眉看向这边。
　　绿荷猛地拉她跪了下去，御道上细碎的石子割得膝盖生生地疼。她刚想开口责骂，绿荷却扯着她的衣袖硬拖着她额首伏地，高呼：“参见贵妃娘娘！“
　　原本嬉笑玩闹的女子们闻言，也手脚无措地纷纷跪倒在地。
　　薛慕鸢淡淡笑了笑，抬步缓缓往那边走去。走近时，她打量着刚刚开口的女子，颇有兴致地问：“你认得本宫”
　　“奴婢未曾见过娘娘！”清若垂首恭敬地回道：“但奴婢听闻贵妃娘娘素喜鸢尾，您今日的衣裙上正巧绣着一朵鸢尾。宫中但凡有封号的嫔妃，奴婢们初入宫时都已见过，唯独不曾拜见过病中的贵妃娘娘。“
　　“奴婢等无状，冲撞了贵妃娘娘，请娘娘恕罪！“
　　其他女子也跟着她磕头告罪，薛慕鸢轻轻笑着，带着些许赞赏，开口：“好生聪慧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绿荷。”
　　“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薛慕鸢念出一句诗来，特意看了她几眼，轻笑着赞叹：“不禁聪慧美丽，连名字也取得极好！”
　　“不过。”她语气一转，眼光在跪着的一众女子身上扫过，虽是淡淡的，却难掩威严之色。她略带厉色地开口：“尔等妄议宫闱之事，有违宫规法制。本宫既身为后妃之首，自是不能姑息作罢，否则难平后宫悠悠众口。但念在你们刚入后宫，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甚懂，就罚尔等闭门思过三日，抄写宫规十遍，以儆效尤！”
　　“谢贵妃娘娘！”绿荷率先磕头谢恩，其他女子也忙不迭地跟着跪恩。
　　薛慕鸢在一众恭送声里缓步离开，走之前还似有若无地看了那名叫绿荷的女子一眼。
　　清若有些不解地问她家主子：“娘娘为何对那个叫绿荷的秀女很是另眼相待？”
　　“她虽不是秀女中生得最美的，却是她们中最聪慧的。“薛慕鸢伸手接过随风飘下的柳絮，笑得淡雅而深远，”本宫不得皇上宠爱，自是要作些打算的！“
　　微风袅袅，柳絮飘飘，整个南湖澄澈的水面铺满了柳絮，随风微微摇荡。
　　通往湖心亭的回廊上挂满了白纱，在风中轻轻摇晃，清泠的琴音悠扬而起，让人闻之都觉得心旷神怡。
　　轻拢慢捻，一曲终了时，仍余音袅袅。薛慕鸢轻触琴弦，那抹余韵也随之戛然而止，她开口正准备吩咐清若倒杯茶来，一阵拍掌声却在她身后响起。
　　她侧头，顾浅歌正倚着廊柱，一边轻拍手掌，一边笑吟吟地看她。他身旁盈盈站着的，依旧是那日杏林见到的绝美女子。而原本随侍在侧的清若，早已被顾浅歌打发到几米开外的长廊上站着。
　　薛慕鸢淡定地起身行礼，顾浅歌身旁的女子也恭敬地朝她一礼，显然是被她的琴声所惊艳到，忍不住地称赞：“娘娘的琴弹得真好！“
　　薛慕鸢只淡淡地笑着，默不作声地看着顾浅歌。顾浅歌挑了挑眉，笑得邪魅而妖异，他撺掇着身旁的女子：“贵妃的琴艺的确不错，玲儿也不差啊，不妨趁机与贵妃切磋一下。“
　　绝美女子颇有些心动，略微迟疑地看着薛慕鸢。顾浅歌见之，却是似笑非笑地问薛慕鸢：“贵妃觉得如何？“
　　“臣妾这琴断了根弦，也就弹着玩闹罢了，这位妹妹怕是用不惯的，还是算了吧。“薛慕鸢神色不动地答话。话落，眸光一转，她突然掩唇轻咳了几声，朝顾浅歌行礼道：“臣妾身子还未痊愈，该回宫喝药了，请皇上恩准臣妾先行告退！“
　　顾浅歌也不恼，只轻轻哼了声算是应了。他冷眼旁观她亲自抱了琴，朝他微微一礼。在错身而过的一瞬，他瞄到那只有六根弦的琴身上，篆写着一个古体的“幽“字，笔法苍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男子之手。
　　他微眯了眼，眼里有冰凉而危险的光芒迸出，嘴角却是勾出一抹邪魅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