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43、第 43 章

　　琌曦帝十三年十二月，镇北将军攻克北疆边城，一路北上连夺数城，直抵北疆帝都西京。
　　北疆向来以兵强马壮著称，然而此次战役却节节落败，最后险些失了帝都西京。当大琌的军队兵临城下之时，即使是身为北疆战神的睿昭王涘昀也无能为力，只得弃械投降。
　　涘昀身为北疆皇帝唯一的亲弟，又是备受百姓爱戴的贤王，自然是致降的不二人选。
　　北疆睿昭王前往大琌军营，亲致降书，允诺北疆割城让地，并迁都于极北的姜城，以北横山为界限，绝不踏入大琌半步。
　　涘昀在离开大琌军营时，特意拜别了薛慕鸢。临行时还请求薛慕鸢念及姐妹之情，将来能留薛绾泞性命。薛慕鸢闻言，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却并未承诺。
　　北疆大军撤退后，顾浅歌也下令班师回朝。待大琌军队抵达雲城时，已将近年末。
　　此役大捷，回宫后自然少不了一番大肆封赏。除夕晚宴之时，顾浅歌兴致颇高，猛灌了好些酒，晚宴过半时已然有些微醉。
　　他醉醺醺地倚着龙椅，也不管是在大殿上，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去拉一旁薛慕鸢的手。
　　“慕鸢，慕鸢。”他轻声唤她，眼神失了一贯的清明，痴痴地笑着，“你还在朕身边，真好。”
　　薛慕鸢甩了甩，却没能甩开他的手，只能由他紧握着。她面不改色地端坐着，神色淡然。
　　倒是阶下众人神色微变，心下暗衬他们年轻有为的帝王何曾这般失态过。而另一侧的宸妃薛绾泞早已恨急了眼，银牙咬着下唇，素手紧握，似有殷红血迹跃然于掌心。
　　薛慕鸢自回宫后，来凤仪宫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待一一接见完已是好几日之后，却始终未见到璟晗的身影。
　　清若见她若有所思，不由宽慰道：“娘娘和太子那日被劫持之后，皇上隔日便也离开了皇宫。安和公主便被宸妃带回了清凉殿，奴婢见过她几次，性子似乎安静沉稳了不少。如今娘娘回宫了，不妨去清凉殿把公主接回来?”
　　“嗯。”薛慕鸢深觉有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哪怕再不亲厚，也没有养在别人宫里的道理。
　　翌日，薛慕鸢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清凉殿。
　　宸妃薛绾泞正于镜前慵懒梳妆，见之，将手中的琉璃玉梳随意往妆台上一搁，懒散地行了一礼。
　　薛慕鸢淡淡地瞧她一眼，也不拐弯抹角，直说来意：“本宫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听闻是妹妹一直照顾着璟晗，倒是有劳妹妹了。如今本宫回宫了，自然不好再劳烦妹妹，所以今日特地来接她回去。”
　　“这···”薛绾泞眼神闪了闪，似有些为难，“不是妹妹不想送公主回去，实在是公主与妹妹投缘，素来喜欢我这清凉殿。而且，那日公主被挟持时受了惊吓，近来精神有些恍惚，她住清凉殿住习惯了，若是换了住处，恐怕···”
　　薛慕鸢突地轻哼一声，打断她的话：“本宫是她的母后，是她最亲近之人，难道会亏待了她不成？清若，去将公主带出来！”
　　清若颔首，带着人转进内殿而去。
　　薛慕鸢在上首坐下，品着侍女奉上的清茶，眉目间淡然一片。而站在一旁的薛绾泞脸色却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隐隐还带了丝愤恨，简直堪称精彩纷呈。
　　等到清若将睡得死沉的璟晗抱出来后，薛慕鸢又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清凉殿。
　　待那一行人离开后，薛绾泞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随手将梳妆台上的珠宝首饰横扫落地，吓得满殿的宫女内侍急忙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薛慕鸢！薛慕鸢！从小到大，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跟我抢？为什么我从却来都抢不过你？小的时候，我费尽心思地讨好父皇，却得不到他的一丝怜爱，后来还将我送与了别人，而你自出生之日起便受尽万千宠爱；我爱慕却苦求不得的男子，偏偏对你动了心；而今，在这深宫之中，寂寥而孤独，有着璟晗陪伴，日子倒也不算无聊，可是璟晗却是你的女儿，凭你一句话便能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天天寒冷起来。
　　厚重的云层层铺垫开来，零落的雪花飘飘洒洒，染白了皇城的青砖红瓦。
　　踏雪寻梅。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顾浅歌一下早朝便直奔凤仪宫而来，刚踏进宫门便吩咐人去后院花圃里挖两坛杏花酿。薛慕鸢见他兴致冲冲地亲自捧着酒进来，眉梢一抬，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
　　“皇上今儿心情很好？”连她窖在地下才几个月不到的杏花酿都给挖出来了。
　　顾浅歌一边斟酒，一边将令他欣喜之事告知：“今日南云使臣觐见，恭请朕开春亲临南云参加圣女继位大典。”
　　“哦？”薛慕鸢终于从书中抬起了眼，有些不解：“圣女继位罢了，也值得皇上这般欢喜？”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顾浅歌颇为赞同地颔首，自斟自饮了一杯，又接着道：“不过南云盛产桃花，开春桃花绽放时，景色怡人。朕知爱卿素爱美景，所以欲邀卿同往。”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而轻缓，“慕鸢，可愿意？”
　　薛慕鸢看着他，只神色淡淡地笑了笑。

　　璟晗自从回到凤仪宫后，整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初始薛慕鸢只觉得许是那次惊吓过度，御医也说没有大碍，倒也不甚在意。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好转，她便觉得不对劲，便让清若去裴府请了越陵。越陵细细把了脉，神色却是有些阴沉。
　　当他面色不虞地吐出“中毒”两个字后，薛慕鸢的神色瞬间便冷了下来。
　　近来顾浅歌日日留宿于清凉殿，宸妃一时风光无限。然而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便听闻宸妃惹怒帝王，被关押进了死牢。
　　薛慕鸢也有些纳闷，她尚未有所动作，顾浅歌却是先动了手。不过这样也好，薛绾泞的确不能留了。
　　死牢里灯光昏暗，地面潮湿阴冷，混杂着死亡之气。
　　薛慕鸢扶着清若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最里面关押薛绾泞的牢房前，她才停驻了脚步，隔着铁栅栏望向被绑在十字木桩上的女子。
　　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幼时虽过继给了靖远王，却始终还是她的妹妹。她向来不喜她的行事风格，却也没打算取她性命。可所有的事皆因她而起，她所有的不幸皆由她造成、她原本该平淡无忧的一生也因她而毁，如今就连她的孩子也差点遭她的毒手。即使是淡定如薛慕鸢，却也无法再容忍她再活着。
　　原本昏睡的女子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缓缓地睁开了眼。在看到牢房外的人时，一时有些愤恨不堪：“你来做什么？”
　　薛慕鸢神色淡然的看着她，语气也是淡淡地，“姐妹一场，你要走了，做姐姐的怎么也要来看看你才是。”
　　“呸。”薛绾泞啐了一口，“谁跟你是姐妹。薛慕鸢，这一生我最恨的人的便是你。如果不是你，父皇不会将我送人；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抛弃我。我恨你，恨不得抽你的筋，喝你的血，让你不得好死。”
　　她骂的句句诛心，薛慕鸢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淡淡地看着她。末了，只吩咐人好好伺候她吃些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昏暗的牢房，依旧阴冷死寂。
　　角落里有虫鼠出没，施施然爬过薛绾泞的脚背。她猝不及防，惊恐叫出声，不停地往后退想要躲闪，无奈被锁却是退无可退。
　　她如此狼狈的境况一丝不落地映入缓步而来之人的眼里，而那双眼睛里却只有冷淡凉薄。牢房的门被打开时，她怔怔地看向那人：“顾九…”
　　那一瞬，他逆光而来，宛若谪仙缓缓来。那一瞬，她欣喜若狂，以为终于等到他。
　　“你是来带我走得么？“她眼含热泪，期冀地望着他，”年少时，你说要带我仗剑走天下，而今堪堪数载，你终于是要实现这个诺言了么。“
　　顾浅歌神思微顿，似也想起那一段快意恩仇的少年时光来。然，只一瞬，他脸上的神色便冷却。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微低了头看她：“是啊，朕是来带你走的。“
　　她唇畔的笑痕缓缓展开，然而不及完全绽开，便猛地一顿。疼痛从心房处慢慢传来，逐渐扩散到全身。她低头看了眼直插入心脏的匕首，然后沿着那双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将匕首插入她身体的人。这是她此生最爱之人，却是追逐一生至死都无法得到的人。
　　冰凉的湿意划过脸颊，仿佛流进了渐渐麻木的心底。
　　顾浅歌偏头看了她片刻，眸深似海，不带一丝情绪。在她不敢置信的眼光里，他缓缓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朕昔年游历天下，不过为寻良药罢了。时光于朕而言，甚是短暂，岂可浪费于儿女情长。七种神药朕已凑齐六种，独独缺了这伤心欲绝凤凰心。而今倒是得偿所愿了。“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却难掩冷漠与疏离。
　　原来如此！昔年瑀帝长女出生时，有七彩凤凰栖于宫阁。不消多时，瑀帝次女出生，另一只七彩凤凰绕宫阁徜徉。瑀帝两女皆伴凤凰而生，世人皆传此二女皆贵不可言，乃凤凰命格。
　　原来，昔年他们的相遇，也不过是他的算计而已。
　　她惨淡地笑了，不乏恶意地问他：“昔年···你设计娶她，也是为了这凤凰心不成？“
　　那个“她“自然是指薛慕鸢。顾浅歌眼神微闪，沉默以对，却没有否认。
　　“哈~”她眼角眉梢的恶意更甚，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却没有想到，她患有心疾，自小便被雪璃皇后教导地沉稳淡然，根本就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伤心欲绝。”
　　顾浅歌冷冷地看她，不置一词。脑中却回想起琅城那□□愉后，他将事实告知薛慕鸢时，她惨白的脸庞来。其实，她也会伤心欲绝的。
　　薛绾泞见他有些出神，心底不免冒出一个想法来。她还未回味过来，便已问出了口：“还是说，你对她下不了手？”
　　顾浅歌只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来。这个动作却让濒临死亡的女子瞬间魔怔，眼神疯狂而恶毒：“你喜欢她…哈…”
　　“她这一生都不会为谁动心的…她又怎么会喜欢你呢..”
　　顾浅歌眼神一冷,将匕首扎地更深了些。却听她用悲凉地声音，继续道：“我这一生最恨之人是薛慕鸢，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我这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遇见你！“随着话落，眼角的一滴泪也顺势滑落。
　　锁在十字架上女子头微微垂落，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