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41、第 41 章

　　雨滴从屋檐滑落，啪嗒一声坠进湖里，在湖面漾开一圈细纹后，迅速消弥其间。一滴水融入大海，便不过如此。
　　而从皇宫出来，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大琌与北疆交界边城的他们，也仿佛那融入大海的一滴水般，消融难寻。
　　秋雨过，天空湛蓝如洗。边城一间客栈的二楼，薛慕鸢撑着下颌看檐角的雨滴滑进湖水，无聊地想着事情。
　　一国皇后和储君被挟持，一路上却不见有盘查和追兵，就连这边陲重镇也是守卫如常，城门更是进出自由。也不知是顾浅歌封锁了消息，还是他根本就懒得管他们的生死，任其自生自灭。
　　她猜想，大抵是后者！恐怕顾浅歌这一生都未遇到过像她一样的女子，敢以性命相挟放走劫匪的吧！她想来都觉得莫名其妙，更何况顾浅歌呢！所以他懒得管他们娘俩也是情理之中嘛！
　　她煞有其事、颇为赞同地点头。
　　谁知一转头却看到涘昀正捧着茶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抿一口茶，嗤笑道：“你不会是想逃跑吧？”
　　听到‘逃跑’二字，原本安静舔着糖葫芦的璟晔眉梢一抬，神色还算淡定，但毕竟是孩子，难掩眼中的那抹对自由的向往。
　　他却看见他母后耸了耸肩，偏头漫不经心地回：“踏过那城门便是北疆的领土，我们娘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从你手中逃脱？早就听闻北疆有这天下最高的雪山玉泠山，山上长年寒梅盛放，美若仙境。本宫正想去瞧瞧，何必要逃呢！“
　　涘昀探究地看她一眼，半信半疑。薛慕鸢淡淡一笑，面色坦然。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倒也不见她有逃跑的心思，反而很是舒适享受。就连出边城一路向北行了好几日，她也只是无动于衷地在马车中看书下棋。
　　整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大半的时间都捧着书细细地品读，或是一个人对着棋盘下棋，甚是自得其乐！
　　而她身旁的五岁孩童简直与她同出一辙般的淡然沉稳，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舔着手里的冰糖葫芦。自从在边城街上第一次见到冰糖葫芦开始，璟晔便挪不开步子了，此后每天都要吃上一串。
　　薛慕鸢也没想到他会那般喜欢糖葫芦，初始还会制止，后来见他实在爱不释手，便也由了他去。
　　越往北走，天气也越发寒冷。撩开车帘往外望时，都能看到天空零星飘落的点点细碎雪花。大琌如今不过是深秋时节，而在这遥远的北境之地，却已是寒冬落雪的天气。
　　薛慕鸢抬眉望着车窗外，神思遥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咳···咳。”涘昀以手掩唇轻咳两声，这才唤回对面女子的注意。他将斟好的茶水递给她，一时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薛慕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熟睡的璟晔，闻言眉梢微挑，却是淡淡地笑了：“本宫在想，本宫离开大琌已有月余，不知你那位心上人心想事成了没有？”
　　她微偏了头看他，见他脸色微变，手已然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她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了些。
　　“哦，想必是成了吧。”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继续道：“绾泞自小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喜欢的东西势必要弄到手的。”
　　“你怎知是她？”涘昀略带讶异。
　　薛慕鸢看一眼他怀中露出刀柄的精致匕首，笑容清浅却隐含深意，“你怀中这把匕首短小轻巧，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之物。而且刀柄上雕刻着绿色牡丹花，这绿色牡丹正是绾泞最爱的花，她的衣物配饰都绣有此花。你远居北疆，对大琌皇城甚至各个城池却了如指掌，必有内应之人与你想通。”
　　“而在整个大琌皇宫里，对本宫恨之入骨、又最想本宫消失的人，恐怕只有她了吧！”
　　她挑眉看他，似是不解：“只是本宫不明白，这一路行来你为何迟迟不动手杀了我们母子？”
　　涘昀见她分析透彻，竟是猜的八九不离十。他摸出那把精致匕首，把玩着上面已淡了颜色的花纹，却是莫名地笑了：“杀了你们，岂不是让她更加称心如意了？”
　　他拔出匕首，铮亮的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来，脸上是诡谲而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用白娟小心而轻柔地擦拭着匕首，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怎么能事事都让她如意呢！ “
　　“我同你讲个故事可好？“他突然抬头看着薛慕鸢，似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薛慕鸢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涘昀握着匕首，眸光落在刀柄的牡丹花纹上，有些迷离而深远起来。
　　“八年前，我在瑀琌边境偶遇绾泞时，惊为天人，心生仰慕。然而，她那时却早已芳心暗许，倾心于从恶徒手中救出她的顾浅歌，哦，不，那时他化名顾九。“
　　顾九容貌卓绝，又惊才绝艳，智谋权宜皆在他之上。那时，他心想，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绾泞，所以他便心生退让之意。
　　届时他们都还年少，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相约一同游山玩水。顾九和绾泞容貌都堪称绝色，每行过处，连山水都恍若失色，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所谓的三人行，不过是他俩卿卿我我的走在前面，而他孤零零地跟在后面罢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容易流逝，宛若指尖消散的流沙，那么快，甚至都来不及抓住。
　　属于他们三人的美好时光，一切都终止于瑀国国舅慕家的公子到边疆述职。那日，绾泞听闻此事，竟是愁眉苦展了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自是见不得心爱的女孩如此，询问良久才知，她原是瑀国皇家之女，因受宠的长姐不喜，被过继给毫无实权的王爷，飘零于海外。这慕家的公子自小便对她不规矩，听闻他至此，所以有些害怕！
　　闻此事，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了，他一时恨不得杀了那横行霸道的慕家公子，却被绾泞给劝住了。她那时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垂泪欲滴地提议她不想伤人性命，整蛊他一番以报当年之仇便好。
　　他不及细思便应允了她。后来，她提出的整蛊计划实施了，竟是达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她让顾九假扮那时正巡视边境的琌曦帝，涘昀则扮演慕家公子，上演了一场瑀国戍边将军强抢民女的大戏，而且抢的还是大琌帝王琌曦帝心爱的女子。
　　此事已攸关大琌皇室威严，琌曦帝大怒之下竟是出兵伐瑀，大军压境之时，慕家公子才知晓此事，人言可畏，羞愤之下竟自刎于阵前。
　　大战在即，将领却自裁，军心动荡之下，瑀国军队竟是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那时在茶楼听闻此事时，他与绾泞皆是一惊，唯独顾九老神在在的坐着，连眉梢都未抬一下。
　　那场战争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琌曦帝大有一举攻下瑀国的趋势，步步紧逼，而瑀国国舅爷因痛失爱子，逼着暂代朝政之事的年幼太子出兵抵御。不过半月，战火甚至蔓延了整个瑀国，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后来听闻去皇陵祭奠亡母的瑀国长公主归朝，制止了国舅的一意孤行，修书一封至琌曦帝求和，并应允了和亲之事，才平息了这场战乱。
　　那夜，落英缤纷的花雨间，他隐在树影里，听到绾泞对顾九说：“我喜欢你。“
　　那时他的心凉丝丝地，没有半点温度。虽然早已知晓结果，他却总是抱着一丝侥幸，或许绾泞会喜欢他的。
　　然而，不及他幻想更多，只听到顾九嗯了一声，略带慵懒地回：“可我要成亲了。“
　　“什么？“绾泞不敢置信地抬眼，傻愣愣地看着他。
　　顾九本就生的俊美异常，又穿着一袭白衣，月色花影下更衬得绝世无双。他随性地倚坐在石桥上，懒懒一笑，“我要成亲了，娶得正是瑀国的长公主。哦，对了，应该是你的姐姐才对。“
　　他笑的随性慵懒，却让绾泞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她伫立半晌，才声音低哑地问：“你···你是琌曦帝？“
　　顾九颔首，不待她再问，便径自开口道：“同你和涘昀相识之时，我便派人查了你们的底细。我不光知道他是北疆的皇子，还知道你原是瑀国的二公主，因与长姐相克，被瑀帝过继给了靖远王。那慕家的公子幼时并未欺辱你吧，你编那故事不过是想我和涘昀帮你复仇罢了。“
　　“那你为何不戳穿？“
　　“朕为何要戳穿？“顾九接住落至眼前的一枚花瓣，站起身来眺望沿河的风景，语气里难掩霸气，”朕想要这整个天下，趁此机会正好出兵攻打瑀国，不就演场戏嘛，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又为何撤了兵？为何要求婚与我长姐？“绾泞眼带不甘，隐着泪光。
　　顾九眸光一闪，依稀有什么神色在眼中消逝，稍纵即散。他却并未回答，只步履悠闲地离开了。
　　藏身于花树后的涘昀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一直真心相待的知己以及他一心仰慕的女子，不过都是骗他的。
　　翌日，他背着行囊打算与他们辞行时，客栈里早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顾九未留下只字片语便离开了，而绾泞在留下了一把雕刻着碧色牡丹花的匕首的同时，也留了一封信笺。
　　信笺上只短短十字：心爱之物，赠之与君。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