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40、第 40 章

　　深秋时节，寒风已渐显萧瑟，漫天黄叶纷飞，凋零满地。
　　九月十五是璟晗和璟晔五岁生辰，顾浅歌于紫宸殿设宴为太子和长公主庆生。薛慕鸢平素不踏出宫门则罢，一双儿女的生辰她是断断不能缺席的。
　　幽居三月后，她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却并未如众人所想的潦倒而憔悴，反而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优雅。她牵着两个孩子踏进殿门，从俯身行礼的朝臣间走过，缓缓踏上高阶。
　　高位上端坐的顾浅歌手执酒杯，微眯了眼看着她走近，脸上神色莫测。他怀里的绝色美人见他如此神情，眸光一转，往他怀里凑近了些，摇着他的手臂撒娇：“皇上···”
　　顾浅歌垂眼看她一眼，轻佻地以手指摩挲她的脸颊，似笑非笑。薛慕鸢神色淡定地走过，连眉梢都没抬过，在那亲昵的两人身旁落座。
　　璟晗一看到宸妃就坐不住了，又见到他父皇和宸妃亲昵地坐在一起，桌上放着木偶娃娃和冰糖葫芦。这一看就是为她准备的，她更加坐不住了，仰着头软软地喊了一声“母后”，眼里尽是渴求的光芒。
　　薛慕鸢浅浅一笑，颔首：“晗儿，去吧！”
　　璟晗闻言眼睛一亮，蹦跶着跑到顾浅歌和薛绾泞身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便腻歪到宸妃怀里，把玩着桌上各种玩具。那一副温馨场景让底下众人眼神交换，唏嘘不已，不时偷眼瞧高位上端坐的皇后娘娘。
　　而薛慕鸢却始终神色不动地坐着，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笑容，仿似视而不见般。
　　坐在下首的薛慕棂阴沉着脸，眼里怒意如烈火熊熊。他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地连骨节都泛着惨白。一旁的沉香见他似乎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的模样，迅速抓住他的手，冲他缓缓摇头。
　　薛慕棂压下满腔怒气，慢慢松开手，只闷头灌酒。
　　歌舞毕，众人皆已微醉。夜宴也渐近尾声，内侍进殿通禀该到放烟火的时辰，请皇上移驾殿外观赏。
　　璟晗瞬间就来了兴致，拉着顾浅歌和宸妃的手往殿外走，连一向稳重安静的璟晔眼里都闪着雀跃欣喜的光芒。薛慕鸢淡淡一笑，也牵着他的手跟着往外走。
　　明月当空，漫天飘散着明灭天灯。随着一声声爆破脆响，七色璀璨的烟火迅速在夜空炸开，如满天花雨四散，转瞬就消逝。世间美丽之物，总是太过容易消失，但也正是因为它存在短暂，才叫世人记住它的美丽。
　　璟晗不知从哪里得来两个灯盏，疯颠颠地跑过来，递给璟晔一个，拽着他的手说道：“晔儿，咱们去放烟火吧！”
　　璟晔沉吟了一瞬，有些犹豫地抬头看向薛慕鸢，在得到她轻轻颔首后，也露出五岁孩童该有的笑颜来，欢欢喜喜地跟着璟晗去玩了。
　　这时，薛慕琝趁着众人凑在前面观赏烟火时，挪到薛慕鸢身旁，轻声道：“阿姐，我听云谦说，璟晗近来与···与宸妃很是亲近，阿姐不担心吗？”
　　提到她这位亲姐姐时，她还是有些怯怯地，许是年幼时被薛绾泞推下水险些丢了性命给她的伤害太大所致。
　　薛慕鸢看着远处石桥边嬉戏玩闹的几个孩子，嘴角笑容清浅，语气淡淡地：“有何可担心？璟晗是本宫的女儿，还怕她抢去不成？”
　　“阿姐···”薛慕琝还是不放心。
　　“好了好了，陪阿姐去喝茶。”薛慕鸢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执着她的手往一边的凉亭走去，临了还不忘吩咐一句：“棂儿也一起来。”
　　秋夜清爽，在漫天烟火下煮茶品茗，倒颇有一番兴致。
　　然而不过片刻，这安逸闲暇时光却被一声“抓刺客”给硬生生打断了。
　　薛慕鸢下意识地看向石桥边，然而却并未发现两个孩子的身影。她心下没来由地一慌，站起身就往那边走。
　　“太子和公主呢？”
　　顾浅歌先一步赶到，厉声问跪在地上的内侍宫女。
　　“被···被刺客给抓走了。往··往御花园···”匍匐在地的内侍和宫女浑身颤抖，甚至连声音都抖得厉害。
　　“废物。”顾浅歌神色阴沉可怕，抽出一旁侍从手中佩剑，随手就斩杀了回话的那人。正此时，他却看到薛慕鸢仿佛视而不见般，一言不发地从一旁走过，往御花园方向而去。
　　他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阻止她：“慕鸢，危险！你放心，朕会把璟晗和璟晔带回来的。“
　　薛慕鸢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
　　刺客只有一人，抓走两个孩子自然有些吃力，更何况遇上璟晗这个疯丫头，对他拳打脚踢的，就更加吃力了。即使他轻功不弱，拖拖曳曳地一直在御花园里转悠。
　　所以薛慕鸢一行人赶到时，正巧看到他与璟晗较着劲，一时挪不开脚步。趁此时，清若足尖一点，身形一动，转眼就到了那刺客跟前。刺客手里抓着两个孩子，不好动手，只一顾地往后退。
　　许是被清若逼得紧了，那人有些不耐烦起来，猛地握着两个孩子的脖颈。清若顿住，不敢再贸然向前。
　　薛慕鸢一颗心也忍不住提了起来，隐隐作痛。她扬声冲那人道：“以两个孩子的性命相要挟，岂非大丈夫所为？“
　　那人突然仰头轻笑出声，嘲讽：“那又如何？这两个孩子可是大琌皇帝的亲子，有他们在手，我想要什么顾浅歌岂会不答应？又何须在乎什么大丈夫所为？“
　　“你错了。“薛慕鸢似是不在意他的狂妄嘲弄，反而轻轻笑了。
　　“哦？“那人挑眉，”怎么说？“
　　薛慕鸢淡淡道：“你难道不知琌曦帝顾浅歌昔年为登帝位，弑母杀兄之事都做得出，又岂会为了这一双儿女而做出危及他帝位的事来？“
　　那人似是偏头认真思索起来。薛慕鸢便趁此继续道：“带着一个孩子都寸步难行，更何况还有璟晗这个疯丫头，怕是连这皇城都出不去吧。“
　　“本宫倒是有一提议。“
　　那人颇有兴趣地抬首，示意她继续。
　　“不如，你将璟晗放了，本宫和璟晔跟你走。“薛慕鸢神色始终淡淡的，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有大琌皇后以及未来储君在手，就算顾浅歌不顾惜我们娘俩性命，也会顾惜这大琌国体，放你离开。“
　　说话间，御林军已然将整个御花园围地水泄不通，顾浅歌也来了，冷着一张脸站着，却是一言不发。
　　“好，你过来。“那人沉吟片刻，竟然同意了她的提议。他将手中的女孩放回地上，示意薛慕鸢走过来。
　　薛慕鸢依言缓步向他走去，同时那人也松开璟晗。几乎是他一松手，璟晗就撒欢地往她身旁跑。临近了就拉她的衣角，带着哭腔：“母后···“
　　薛慕鸢看了眼不远处的刺客，那人纹丝不动地站着，远看着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然而她却注意到，那人的手从璟晔的后颈已然移到脖颈，若有似无地威胁着。
　　“璟晗乖，去你父皇身边。“她来不及安抚璟晗，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就往那人走去。
　　即使被掐着脖颈，璟晔也不哭不闹，丝毫没有害怕恐惧的神色。薛慕鸢浅浅地笑，是如出一撤的淡然无波。
　　璟晗跑到顾浅歌身旁时，只见她父皇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阴沉而可怕，眼里冷光乍现。她站在一旁，竟是不敢上前。
　　顾浅歌冷冷地看着那人将手搭上薛慕鸢的肩膀，示威似地冲他扬眉。他神色虽冷，却没有多余的表情。然而下一刻，他却是毫无预兆地笑了，邪魅而嘲讽：“你以为抓了他们，朕就会妥协吗？涘昀！“
　　涘昀？可是北疆皇帝的亲弟，睿昭王涘昀？那位年少时便一战成名的北疆战神！他在名声大噪之后，却不再流连疆场征战，反而回了皇都麟城辅佐皇兄，成了一代贤王。
　　他儒雅清俊，对百姓又爱护有加，倒是比他那位平庸的哥哥还要深受民众拥护。只是他与北疆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对他那位亲哥哥很是敬重，便一直安安心心地做个爱民如子的贤王。
　　只是涘昀乃北疆重臣，为何千里迢迢从北疆跑到大琌皇宫来劫持她的两个孩子？他又是如何越过重重障碍抵达皇宫的？而且看他一路穿过御花园直往北门走，显然对这大琌皇宫颇为熟悉，只是他远居北疆，如何知道地这般清楚？
　　显然这宫里有内应之人！薛慕鸢凝眉细思片刻，却是淡淡的笑了。
　　涘昀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右手捏住她的脖颈，甚是警戒地盯着顾浅歌，轻笑：“哦，是吗？”
　　薛慕鸢被扼住喉咙，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想去掰开他的手。她痛苦难受的模样分毫不差地落在顾浅歌眼里，他脸上的神色更冷了一些。
　　他寒着脸取过侍卫手中的弓箭，搭箭上弦，然后瞄准。只是他瞄准的不是涘昀，而是涘昀手中的人质——他唯一的亲生儿子、大琌的储君璟晔。他拉弓射箭的那一刻，连薛慕鸢都蓦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射出那只箭。
　　涘昀也是一惊，动作迅速地将手中孩子拉扯开，堪堪避开那只箭。然而他动作再快，那只极速飞来的利箭，还是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淋淋。整个过程中，璟晔都淡定安静地仿佛不是一个孩子，即使在箭头划破脸颊的那一刻，他都没有闭一下眼睛。
　　反倒是薛慕鸢失却了一贯的淡然优雅，惊呼出声：“顾浅歌，你做什么？”
　　顾浅歌看也不看她一眼，一击不中后又搭箭拉弓，即将离弦的箭再一次瞄准璟晔。薛慕鸢深吸一口气，眸光轻转时，手已经摸到身后那人腰间的匕首。她刚刚走过来时，就注意到他腰间撇着的匕首，花纹繁复而精美，却不像是男子之物。
　　她原本想偷走匕首趁乱偷袭涘昀，却不想这匕首最终却是先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把匕首贴近脖颈时，顾浅歌执弓拉箭的手瞬间便顿住了。
　　涘昀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怔愣片刻后就想去夺她手中的匕首，然而却听到身前女子低声说了句：“你若是想全身而退的话，就别动。”
　　涘昀松开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那端，顾浅歌冷凝的目光已然落在她握着匕首的手上。薛慕鸢下颌微扬，手上用力，匕首锋利的刀刃就在脖颈间留下一道血痕，她莫名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顾浅歌，你若再敢射出一箭，我就自刎于此。璟晔是你我亲子，你怎可伤他性命？”
　　顾浅歌执弓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缓缓松了手。他摆了摆手，冷声：“让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