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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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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薛慕鸢便愈发懒得出门。她整日里窝在凤仪宫里,挨着冰盆不肯挪步,连顾浅歌的灵犀宫都懒得去了。
庭院里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如少女般亭亭玉立。明月洒下淡淡清晖。仲夏的风温柔清凉,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时,伴着荷花的清香。
薛慕鸢难得地来了兴致抚琴,命人取了琴放在窗下。素手轻拨,琴音婉转悠扬,夏夜清荷伴宫灯摇晃。
她无意间一抬眼,就看到繁华宫灯尽处,白衣俊逸的年轻帝王执灯孤身而来。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浅歌突然朝这边抿唇一笑。薛慕鸢一愣,只见他足尖轻触地面,飞身而起,在莲叶清荷间几个起落,转瞬便跃至她跟前。
他右手执灯,左手拈着一枝沾了清露的荷花,那是他刚刚掠过那片莲池时临时起意摘的。他将左手的荷花递上,笑容清浅:“朕欲邀爱卿秉烛夜游,不知爱卿愿否?”
薛慕鸢接过花,浅浅一笑:“当然。”
她身子笨重,行动不便。顾浅歌便一手搀着她缓慢走着,夜风清凉,风送花香,走在宫灯明灭的廊桥,时光似乎都温柔清浅了一些。
连着好几日,顾浅歌都待在凤仪宫,这日甚至连奏折都给搬了过来。顾浅歌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薛慕鸢就倚着软榻看书,正翻地无聊昏昏欲睡,清若突然敲门进来:“皇上,宸妃娘娘求见。”
说这话时,清若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色。薛慕鸢倒没多大反应,连神色都未动一下,只是等了片刻,也不见顾浅歌回应一声,不由偏了头看他。
“不见。”顾浅歌头也不抬地回了句,继续埋首于成山的奏折里。
薛慕鸢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听闻宸妃日日都去灵犀宫,皇上却避而不见。如今,都寻到臣妾宫里来了,皇上还是去见见吧。”
顾浅歌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朕如果去见她,你会不会不高兴?“
“臣妾为何会不高兴?“薛慕鸢不解。
“朕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难道就不会觉得心里难受、别扭?不想朕多看其他女子一眼,不想朕身边有其他女子,只愿朕与你相守一生。“
薛慕鸢莫名地看他一眼,淡淡地笑,不甚在意:“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理当雨露均沾才是。臣妾身为皇后,自有容人之量,断不敢做那独占君宠的祸国妖妃。“
顾浅歌沉默片刻,随手扔了朱砂笔,站起身来:“皇后当真大度!“
他冷冷抛下一句,拂袖而去。薛慕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自那日离去后,顾浅歌便再未踏足过凤仪宫,整日里流连于各宫嫔妃处,当真是雨露均沾。后宫谣言四起,说前些日子风光无限的皇后此番又失宠了。
是夜,朗月星稀,风穿竹林,留下竹叶沙沙作响。
顾浅歌坐于窗前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眉头轻皱,略带烦闷之色。
越淩冷眼旁观许久之后,终于看不过去了,伸手夺过他手中酒杯,冷嗤:“宫里盛传你流连各色美人处,结果每夜都上我这来喝酒。”
“怎么,舍不得这好酒?”顾浅歌勾了勾唇,直接拎起桌案上的白玉酒壶,倾斜着往嘴里倒。他把玩着白玉酒壶,玩笑道:“若是如此,你大可去朕宫里搬就是了。”
越淩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他宫中所藏美酒。他将酒杯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只墨玉瓷瓶丢给他:“少喝点酒吧。这是我新制出的药,可压制你体内的血蛊。”
顾浅歌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怀里,笑得漠然而随意。
越淩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轻叹,随即在他对面坐下,劝慰:“如今你将为人父,自己的身体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不在意,若是来日孩子见到你发病嗜血的模样,你该如何解释?”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也不想比你那位皇后先行一步,然后惹她伤心吧?”
“哼,伤心?”顾浅歌冷笑,带着无尽的嘲意,“她连心都没有,又岂会为朕伤心。”
越淩见他神色沉闷,语气间竟夹杂了些赌气的意味,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是在同他那位皇后闹别扭呢!
他眉峰一挑,心生一计,含笑道:“既然她如此不识时务,又何必留着她碍眼!反正她有心疾,又身怀双生子,估摸着也是熬不过生产的,你只需冷落她些许时日,届时倒也眼不见为净。”
他话落,就见对面的人猛地抬头,眼神狠厉地看过来:“不行,朕不许她死。朕宁愿不要孩子,也不要她死。”
“对。“他眸色一转,似是想起什么来,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口里低声喃喃:”不要孩子。“
越淩神色一顿,觉察出他极端的想法,急忙起身去拦他:“你要去做什么?“
顾浅歌侧头看他,眼神深邃而沉静,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朕不想要孩子了,朕要她好好活着。“
“你疯了。“越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死死拽着他,阻止他疯狂的行径,”那是你的亲骨肉,血浓于水,你下得去手?“
“有什么下不得去手?“顾浅歌翻看着自己瘦削苍白的双手,冷冷地笑,冰凉而不以为意,”朕这双手早已沾满了朕的骨肉的鲜血,也不介意再多两个。“
“你不介意,那她呢?“
顾浅歌脚步微顿,听他继续道:“你一直觉得是你逼迫她要这两个孩子的,可曾知道其实她也是想要的。每次我替她看诊,她都会问孩子是否安好?”
“如今孩子已经七个月了,若是你现在打掉,恐怕只会一尸三命。小九,我说过会帮你,她不会死的。“
顾浅歌静默不语,清白的月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若风中石化的雕像。
他想起,那夜琅城清月花灯下,她对着那个孩子露出的笑,那般清浅却温暖。她是那般喜欢孩子,所以他想让她孕育属于他和她的孩子,那样是否就可以经常见到她温柔而真实的笑?
片刻后,只听身后传来越淩一声轻叹:“小九,你爱上她了。“
顾浅歌一怔,神色间有些茫然。爱?那是什么?不过一日之间,已经有两个人对他说起这个字了。他会爱上一个人?会吗?
日间在含凉阁时,一身酒气的景渊也对他说过这句话:“九哥,你爱上她了。“
当时,他正与裴子吟一干人商量浮阳赈灾之事,景渊拎着酒坛闯了进来,一进来就对着他嚷嚷这句话。
他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后,才慢条斯理地问,或着说是明知故问:“你说···朕爱上谁了?“
“慕···不···皇后。“景渊喝得醉醺醺的,但头脑还是残存了一丝清明,不敢明目张坦地唤出那个名字来。
顾浅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景渊捧着酒坛子猛灌了口酒,接着酒意大着胆子继续说:“九哥,从你第一次见到她时,你便喜欢上她了吧?“
那时,他十七岁,顾浅歌十九岁。他于回音谷初见薛慕鸢后便对其念念不忘,便怂恿顾浅歌陪他去瑀国找寻佳人。顾浅歌那时还是闲散随性的九皇子,秉着爱凑热闹以及对他口中那位绝色佳人的好奇,自然而然地随他去了。
他们在瑀国慕府外辗转数日,也未曾见过在回音谷遇到的那位慕家小姐。直到一日,瑀国雪璃皇后薨逝,瑀国长公主护送灵柩去皇陵,马车途径朱雀大道时,风扬起纱幔,正于二楼饮酒的景渊手中酒杯怦然落地。
他急忙站起身来,趴着栏杆恨不得跳下去,脸上的神色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是她。九哥,快看,是她。”
顾浅歌闻言挑了挑眉,跟着站到他身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因是国丧,街上行人都纷纷闪避开来,唯独一队缟素的车马从朱雀大道缓缓行过。一辆马车挂满了素白的纱幔,微风轻扬,纱幔翩飞,露出车上少女淡然沉静的容貌来。
“皇后薨逝,长公主要去皇陵守孝三年。”
“三年?皇上大病,已是多年不理朝政,太子年幼不懂政事,一直是长公主殿下处理朝政。如今长公主去皇陵守孝,朝政之事该交于谁?”
“听说长公主为太子寻得良师,由太子主政。”
“太子?一个十来岁的毛孩子懂什么朝政?”
“哎,快小声些。你可别忘了,长公主殿下主政时也不过才十来岁,我大瑀不照样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的。而且,长公主只是去守陵,又不是不回来了。”
“也是也是。”
即使站在楼上,也能听到楼下大瑀百姓所谈之事。顾浅歌难得起了兴趣,不由多看了那个清丽淡雅的少女一眼,想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却是这大瑀最有话语权的人。
景渊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眼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车。顾浅歌看他一眼,不禁嗤之以鼻:“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不趁机去打个招呼?”
景渊面色犹疑,却是颇为心动。顾浅歌了然一笑,乘其不备猛推了他一把。景渊不防他突然出手,毫无防备之下就从二楼掉了下去,中途他虽然稍微施力止住了下落趋势,落地时还是稍显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随行的侍从见有人从楼上跳下,纷纷拔剑上前。景渊尴尬地笑笑,一边往后退,一边对着马车作揖:“长公主殿下,在下景渊,多有冒犯。“
“都退下吧。“
马车里的少女扬声吩咐侍卫退开,隔了纱幔朝他的方向颔首,声音清淡:“原来是景先生,月前我们于苍梧回音谷见过。恕慕鸢有孝在身,不便招待,还请先生见谅。“
“哪里···哪里。“景渊忙不迭摆手,一边往后退一边抬头去看二楼的顾浅歌。
顾浅歌懒散地靠着栏杆,眼光一直探究地看着马车方向,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莫测而诡异。景渊心下莫名一慌,随即却又摇摇头,九哥可是有着一位绝色倾城的红颜知己舞盈香呢,怎么会对一个素昧蒙面的女子感兴趣呢。
其实,那时,他便对她上心了吧!或者说更早。
夜深时,顾浅歌在历经半个月后第一次踏进凤仪宫。薛慕鸢已然沉沉睡去,即使睡着,也下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顾浅歌在床畔坐下,伸手抚摸她的腹部,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