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33、第 33 章

　　一夜贪睡至天明，娇容慵懒。
　　薛慕鸢醒来时，天已大亮。寝殿里早已不见顾浅歌的身影，暖炉里木炭燃地噼啪作响，满室温暖。
　　“娘娘，萱妃娘娘今晨离宫去静华苑清修了。”
　　清若替她梳妆时，顺便将今早轰动阖宫的大事相告。薛慕鸢目光一凝，随即轻声道：“本宫知道。”
　　清若一愣，却听薛慕鸢继续淡声道：“昨夜本宫与她一同去了禁地，她为了保全本宫，被皇上罚去静华苑修佛。此生怕是不会再回宫了。”
　　“过几日，本宫去宫外看看她吧。”
　　后来她每每跟顾浅歌提及此事时，顾浅歌却推说她胎相未稳，过段时日再议。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月之久。
　　阳春三月，柳枝冒新芽，湖水渐清明。杨柳风吹面，略显微寒。
　　日前西陵侯府派人来报，薛慕琝顺利诞下一子。这是薛慕鸢第一个侄儿，她甚是欢喜，巴巴地要去西陵侯府探望。顾浅歌也不好再拦着她，只得让裴子吟亲自护送，又派了好些暗卫暗中保护。
　　薛慕鸢去过西陵侯府之后，又想顺道拐去京郊静华苑。顾浅歌不在，裴子吟自然不敢阻扰她，只得一路陪同。
　　静华苑是皇家佛寺，里面住得都是些修行的太妃或失宠宫妃。守卫森严，倒也清静幽雅。
　　佛寺檀香萦绕，诵经声缭绕耳畔，一片祥和安宁。走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一砖一瓦，都让她心境宁和。
　　萱妃所居的思乐阁是佛寺深处的一处院落，隐在三月繁花里，甚是僻静幽深。院里阁楼映水榭，桃花芬芳，杜鹃满园。
　　裴子吟将薛慕鸢送至院门外时，傅青萱早已等候于此。他朝傅青萱颔首一礼后，便候在门外。傅青萱抿唇轻笑着侧身，将薛慕鸢迎进里屋，奉至上座，斟上一盏茶后，方才落座。
　　薛慕鸢抿了一口杯中淡黄的茶水，茶味浓郁，入口略带苦涩，乃茶之下品也。只饮了一口，她便搁下了茶盏，抬眼却见对侧的女子依旧面色不改地喝完了整盅茶，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
　　辞别了锦衣玉食的皇宫，褪去丝绸华服，即使再无宫人侍候，整日里素衫道袍，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她倒也安之若素。
　　薛慕鸢想起此行的目的，淡然开口：“本宫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意来请教姐姐。”
　　傅青萱似是早已知晓她的来意，只抬了抬眼，问：“娘娘可是想问，那日我为何独揽了所有罪责？”
　　“对。”薛慕鸢看着她，答，“那日你若将本宫供出来，多一人受罚，也不至于被发落到这佛寺清修。“
　　傅青萱却不答，只扯唇轻轻一笑，坦荡而无畏，似叹息般开口：“娘娘······可曾爱过一个人？“
　　薛慕鸢一愣，微偏着头不解地看她，下意识答：“当然，本宫最爱棂儿和琝儿。“
　　傅青萱闻言，却是摇头轻笑：“娘娘，我所说之爱并非对家人的亲情之爱，而是对一个男子的相思之爱。“
　　薛慕鸢眉梢轻皱，面带犹疑，容色沉静。傅青萱看她一眼，便继续道：“爱一个人，便会对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时刻关注；他开心时，你也会跟着开心；他烦恼时，你也会忧他所忧，思他所想。即使他曾伤害过你，你也不会真的怪他。“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此谓之情爱。“
　　“娘娘，可有心爱之人？“
　　薛慕鸢只淡淡一笑，眉目低垂，掩去了眼中的神思。
　　她想起，那夜漫天烟火里，那人执她之手，对她说‘慕鸢，我喜欢你。’那般深情的模样，让她如今想来都还有些心颤。
　　她怔愣片刻，缓过神来时瞧见傅青萱正偏头看她。她幽幽道：“母后说，情爱是这世间最令人肝肠寸断的毒药，由爱故生痴，由爱故生恨。告诫本宫切不可妄动贪念，沾染情爱。”
　　傅青萱接口道：“可往往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娘娘可愿听我讲些旧事？”
　　薛慕鸢眉梢一动，示意她继续。傅青萱眸色悠远，娓娓道来：“娘娘许是知道，我与靖远候景渊原是有婚约的。”
　　她自嘲一笑：“但他不喜欢我，我当时年少，一时气不过便央求父亲送我进宫伴驾。他向来最怕他九哥，我偏要做他最怕之人的女人。”
　　“娘娘是不是·····也觉得我有些傻？”傅青萱笑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会？“薛慕鸢淡然一笑，赞叹：”姐姐当真是情深之人。“
　　傅青萱轻叹一声，无奈又忧伤：“人生自是有情痴。世间痴情之人亦不少，如我，景渊，还有七王妃···“
　　“七王妃舞盈香与我昔日为闺中密友，当年她痴恋还是九皇子的当今圣上，我心仪景渊，皆求而不得，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只是她执念太深，而九皇子又淡漠男女情爱，对她不过是利用罢了。”
　　“后来，九皇子荣登帝位，她却失了孩子，又被赐婚于七王，怒火攻心之下便失了心智，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薛慕鸢低眉轻笑，不甚在意：“那日在南湖时便见她精神恍惚，却不想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
　　傅青萱笑着颔首，端起茶碗细细抿了一口。似是想起什么来，她抬眼看向薛慕鸢：“不过，皇上对娘娘却是有些不同的。也难免盈香反应过激了些。”
　　薛慕鸢一愣，随即只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自小与他相识，又侍奉他六年之久，对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任何女子之于他，不过利用或玩乐。这些年来，他身旁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另眼相待，当然···唯独除了娘娘您。”
　　傅青萱迎上薛慕鸢讶然的双眸，继续道：“三年前，他明知景渊钟情于你，却仍以平息战乱为由娶了你。想必从那时起，他便待你同其他女子有些不一样。初始我以为您会如以往大多女子一样，昙花一现后便为他所弃，却不想娘娘竟好好地在他身旁一待便是三年。“
　　“那日娘娘于南湖落水险些失了孩子，听闻皇上当时的脸色阴沉可怕极了，至今想来都有些心悸。要知道曾经有多少女子为他没了孩子，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不过漫不经心默然而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薛慕鸢盯着那金晃晃的光影，淡然问道：“姐姐同我说这些，不知意欲何为？“
　　“娘娘聪慧，岂会不知我说这些的意图？“傅青萱反问，语意辽远，”景渊当日因你而负我。这些年来，我心里恨他，连带着也恨你，难免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如今想来一切不过虚妄，他既无情我便休，惟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与娘娘并无深仇大恨，未免日后颇觉愧疚，便将昔日旧事告之，或许对娘娘有所裨益。“她看了眼薛慕鸢还未显怀的腹部，善意提醒，”七王妃昔日痛失孩子，曾诅咒皇上一生孤独，永无后嗣，娘娘还需谨慎才是！“
　　“多谢。“薛慕鸢颔首致谢。夕阳的斜影渐拉渐长，清若在一旁轻声督促该回宫了。薛慕鸢应了声，扶着清若的手起身告辞。
　　傅青萱一路相送，走至院中时，她突然道：“适才我问娘娘可有倾心之人时，娘娘眼神闪烁，当我提到皇上待娘娘不同时，娘娘又神思怔愣。敢问娘娘可是对皇上动了真心？“
　　薛慕鸢脚步一顿，忽略心底那丝异样，头也不回地答：“从未。“
　　傅青萱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从院门消失，不禁摇头轻笑。一转身，却见一身紫衫的年轻帝王从屋内踱步而出，望着薛慕鸢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晦暗，神色莫测！
　　她赶紧上前行礼，躬身道：“皇上。“
　　“她适才说，未曾对朕动心？“顾浅歌眯了眯眼，眼光凌厉地扫了过来。傅青萱背后一凉，冷汗涔涔而下，咬牙道：”皇后娘娘是这样回的。不过娘娘向来不识情爱，难免后知后觉些。“
　　顾浅歌轻哼一声，不再言语。一时间，只余花香鸟语，涓涓细流水声。傅青萱顿觉压抑，忍不住出声打断这压抑的氛围：“青萱不明白，皇上想要皇后娘娘的真心，为何要将禁忌之事告之？一个女子若是知晓所爱之人身患绝症，又有着并不光彩的过去，岂会以真心待之？“
　　“那又如何？“顾浅歌不甚在意，神色桀骜，”朕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所嫁之人，她的夫君是一个有着肮脏过去的嗜血暴虐之人。这是她的命数，无法逃脱也不许逃脱。“
　　“既然朕对她动了心，她也必须要以真心来换。她不识情爱，朕便教她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她不将任何男子放于心上，朕便让她这一生只为朕动心。“
　　他眼里光芒大盛，傅青萱忙转开眼不敢多看。这个向来孤傲睥睨世间一切的帝王，竟然会对一个女子动了真心。傅青萱不禁想：那个女子遇到这样偏执的爱，也不知是幸或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