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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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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夜里轻寒。薛慕鸢辗转反侧难以入梦,索性神色惫懒地起身,推开窗时带着湿气的冷风袭来。她这才发现夜雨不知何时而至,湿冷的空气里还混杂着梅花的清香。
她收回目光时正巧瞥见搁置在一旁的琴,无端想起闵南行说的话来:“这把琴是灵幽穷尽毕生心血寻得千年楠木以及天蚕丝,亲手所制。”
偿昔年断弦之债么?薛慕鸢眉梢一挑,纤细素净的手指拂过琴身篆刻的小字。
灵幽向来脾气古怪,昔年她还懵懂年幼时,跟他学了三年的琴艺,倒是见惯了他无故而起的怪脾气。所以在某一日他无端挑断了送她的琴上一根琴弦,将她赶出门外时,她也见怪不怪,只面色不改地跪拜一礼,拾起地上的断弦之琴,转身离去。
时至今日,她都还记得灵幽当时的神情,以及他说的话:“你走吧!日后别来这里了,也别跟人提起我是你的师父。”
十年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从未向人提起她是他唯一的弟子。
往事莫沉吟。且不论她昔日年少本就不识情爱,何况是那般违背伦理的情感;就算如今她知晓他对她的情意,可那又如何?她已为人妇,而他也已长辞于世。她不会因他对她的情深便倾心于他、甚至回报于他。
此生,她只会视他为师,亦或为友,故人辞世,她自当缅怀惦念,再无其他。
临近十二月中旬时,天气也越发寒冷起来。近几日,漫天乌云密布,整个天空低垂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夜里,寒风冷峭,夹杂着点点雪花席卷而下。只一夜之间,整个琅城便雪白一片。
雪映红梅,暗香浮动。
薛慕鸢执伞在落雪中漫步,漫天白雪,印着簇簇红梅,别有一番景致。雪白。梅红。她想起顾浅歌曾说过琅城素有“梅花之乡”之城,满城落雪红梅,堪称仙境。而今,见如此美景,的确妙不可言!
她兀自沉浸在美景中,那端秦洹已然抱了琴走来,盈盈一礼:“夫人。”
薛慕鸢侧头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笑轻问:“到时辰了?”
“是。”秦洹应诺一声,然后便陪同她往前厅走去,一边走一边感叹:“这场雪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停,我自小长于琅城,都甚少见到这般大的雪呢!”
花月楼挤满了来听曲赏舞的人,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即使花费千金也在所不辞。
琴音清雅,舞姿优美,隔着层层白纱,勾勒出朦胧婉约的身姿。当琴声最后的一丝余韵也消失时,薛慕鸢抱琴起身,准备同秦洹离开。这时,悬挂于房檐的层层白纱突然飘散落下。
今日出门时,她并未戴面纱,所以当白纱倾泻而下在身旁散开后,她们的容颜便暴露于人前。
整个花月楼瞬间哗然一片。薛慕鸢只轻轻挑了挑眉梢,然后神色淡然地抬头——半空,一袭黑色劲装的女子飘然落下。落地时,她先收剑入鞘,然后单膝跪地,恭敬却神色微冷:“夫人。九爷有请。”
薛慕鸢神色一顿,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便淡然一笑,问:“他···回来了?”
明末不作答,起身退到一边,恭敬地让她先行。薛慕鸢不甚在意地看她一眼,将手中的琴交于秦洹,先行一步。
秦洹在身后轻唤了声,薛慕鸢转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黑衣女子往楼上雅间而去。
越往楼上走,人也越来越少。到达顶楼时,廊道里都清幽雅静起来。明末将薛慕鸢领到一处雅阁前,敲了敲门。不久,门里便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明末将薛慕鸢让进雅阁,进去后对着凭栏而立的人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黑暗里。薛慕鸢在室内打量了一番,才平静地将目光落在倚着栏杆的那人身上,正巧那人也抬眼望了过来。
顾浅歌慵懒地倚着栏杆,右手随意搭在栏上,左手搂着一个绝色女子入怀,神色颇有些漫不经心。那绝色女子见薛慕鸢进来,睁着一双无辜而美丽的眼睛看她,难掩好奇以及一丝莫名的深意。
薛慕鸢也顺势瞧了她一眼,神色淡然无波,嘴角甚至还挑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顾浅歌轻笑一声,语带嘲讽:“多日不见,夫人在这青楼风月之地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名扬千里呢!“
“九爷这段时间也未闲着。“薛慕鸢面色不改,反唇相讥,“传闻一个月前靖州突然有一位姓顾的公子声名鹊起,惊才绝艳,被靖州刺史俞大人奉为座上宾,更将唯一的独生爱女许之。”
她看向他身旁的女子,淡笑:“想必这位便是俞姑娘吧?果真是美人呢!”
顾浅歌唇畔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来,偏头同怀里的女子说话,语气轻柔:“小媃,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夫人——慕鸢。”
名唤小媃的女子眼里有一丝情绪一闪而过,随即轻笑着乖觉行礼:“见过姐姐。”
“俞姑娘客气了。”薛慕鸢自是捕捉到她眼里闪过的嫉恨神色,不过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改,“慕鸢不过是九爷家中一位不受宠的妾侍罢了,怎堪受姑娘如此大礼!”
“这···”俞媃脸色狐疑地看她一眼,又见身旁俊美男子脸上不置可否的神情,不得不信。她有些讶异如此气度的女子不是正妻竟只是妾侍。顾九说家中已有妻室,那他的妻子又是何许人也?
一曲旷世难得一闻的琴曲,一场世间难得一见的歌舞,被打断后难免有些可惜。原本来这花月楼听曲赏舞的人,只得败兴而归。一盏茶之后,整个花月楼便人去楼空,略带清冷之色。
顾浅歌颇觉无趣,搂着俞媃准备离开。越过薛慕鸢时见她杵在原地不动,不禁挑眉:“怎么?还要为夫亲自请你走不成?”
薛慕鸢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神色间难得地隐着一抹犹疑。顾浅歌嗤笑一声,突然推开怀中女子,猛然抓起薛慕鸢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薛慕鸢猝不及防地被他握着手腕,那力道极大,握地她生疼,无奈挣脱不开,只得跌跌撞撞跟着他走。他们身后,被推开的俞媃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满脸愤恨与不甘。
行至楼下时,正巧遇到抱着琴的秦洹以及闵南行父女。秦洹见到薛慕鸢被人拉着下楼,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随侍的黑衣人,抱着琴就想上前,却被身旁的闵南行拉住。闵南行往前一步,挡住顾浅歌的去路,揖礼:“公子请留步!”
顾浅歌脚步一顿,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番,面露不屑:“你是谁?敢拦小爷的路!”
“在下闵南行。”闵南行再揖一礼,“与这位顾夫人相识,不知公子是何人?夜已深,公子要带顾夫人去往何处?”
“呵~小爷带走自己的夫人,还需问过你不成?”顾浅歌轻嗤,扯薛慕鸢入怀,轻勾唇角,“是吧,夫人?”
薛慕鸢有些抗拒他的怀抱,却并未反驳他说的话,闵南行自然也知晓他所言非虚,只得退至一旁。顾浅歌唇角的笑意加深,拥着薛慕鸢抬脚欲走,薛慕鸢却顺势逃出他的怀抱,走至秦洹跟前,接过她手中之琴。
“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你已是自由之身,明日便离开吧!”薛慕鸢对她淡淡一笑,又对着闵南行父女微颔了下首,便捧着琴转身。
“鸢姨。”闵影唤了一声,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这样唤她。薛慕鸢也不记得她是从何时开始这样唤她的,只听她在身后喋喋不休地说:“你不要跟他走好不好?你同我们回南云做我娘亲好不好?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我从未感受过来自娘亲的疼爱···”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你虽不算热忱,但却是真心待我和爹爹···”
她还未说完,那端顾浅歌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眼里冷光乍现,微挑了眉看着薛慕鸢。薛慕鸢无视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轻微的笑意,却是视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走至他身旁。
顾浅歌将手搭上薛慕鸢的肩,眼光在她怀里的琴上一溜而过,很是不甚在意。然后他便搂着薛慕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