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23、第 23 章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薛慕鸢执一本佛经，坐在菩提树下，细细品读。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一双瘦削好看的手优雅地动作着：清洗茶具，置茶，温杯，洗茶，沏茶。顾浅歌将一杯茶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时眼睛始终未曾离开手上的经书。
　　顾浅歌抿了口茶，挑眉看她：“这佛经当真这般好看？夫人都看得入迷了。”
　　近来他总是唤她‘夫人’，薛慕鸢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他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薛慕鸢抬眼看他一眼，放下佛书，捧着茶喝了一口。她笑道：“云顶寺珍藏的佛经，比儿时母后为我搜罗而来的详尽有趣多了。”
　　“有趣？“顾浅歌不置可否，”大概也只有夫人会觉得这枯燥的经卷有趣。“
　　“佛法博大精深，即便是得道高僧，都无法完全参透。我读这些佛书，一来是习惯使然，二来不过是为了平心静气、修身养性罢了。”
　　青黄的叶子随风飘落，几缕阳光从穹顶似的菩提叶间洒下来，印下点点光斑。午后的闲暇时光里，他们坐在菩提树下，或品茶，或聊天。
　　那一刻，阳光甚浓，岁月静好。
　　在云顶寺小住了半月，他们便启辰赶往琅城。琅城多河流，随处可见都是石桥，桥下流水清浅。他们下榻的客栈前，也有映着流水的石桥，桥边几株含着花苞的梅树。
　　如今不过十一月，琅城却已有梅花缀枝头，看来这‘梅花之乡’果真名不虚传！
　　琅城的夜似乎总是灯火通明的。每到夜色低垂时，街角桥头便挂满了五光十色的灯盏，彻夜不灭。街上人流来来往往，赏花灯，猜字谜。孩童提着灯盏嬉戏打闹，妙龄的女子成群结伴在桥畔溪水边放河灯祈福。
　　薛慕鸢向来喜爱灯盏，徜徉在这满是花灯的世界里，脸上的笑意都明显了些。
　　在一处摊位前，摊主正鸣锣敲鼓，说是要举行一场灯谜大赛，谁能猜的最多博得头筹，便将摊位上最贵的一盏九转琉璃灯作为奖品。
　　那盏九转琉璃灯小巧精致，做工也甚是巧妙，灯面手绘的嫦娥奔月图栩栩如生。就是见惯了各种珍贵宫灯的薛慕鸢，也不禁有些欢喜，拉着顾浅歌也加入了猜灯谜的队伍。
　　“一叶扁舟深处横，垂杨鸥不惊。”
　　“无人问津。”
　　“一钩新月挂西楼。（猜一字）”薛慕鸢又捻起一张写着字谜的纸，她身旁之人只扫了一眼，便先她一步说出答案：“是个‘禾’字。”
　　薛慕鸢眉梢微动，偏头看他一眼，轻笑着又去翻下一张。
　　“孤帆一片日边来。”
　　“旧。”毫无意外，顾浅歌又抢先一步。
　　薛慕鸢也不恼，接着去翻看下一张。每次她刚展开一张被风吹得凌乱的纸条，顾浅歌下一刻便答出谜底。到最后，几乎整个摊位的灯谜都被他俩给猜完。摊主目瞪口呆、神色敬佩地看着顾浅歌，将那盏九转琉璃灯双手奉上。
　　顾浅歌却是将那盏灯塞到她手里，含笑道：“这灯也拿到了，为夫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薛慕鸢不置可否地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里的九转琉璃灯。此时，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啼哭声。前方不远处，一个孩子正站在人流里哭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掉落在地的糖葫芦。
　　薛慕鸢拦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串糖葫芦走上前。她蹲下身，将糖葫芦递到小孩面前，温柔地笑：“不要哭了，呐，这个给你。”
　　小孩用衣袖抹干眼泪，怯怯地伸手接过。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哽咽着道谢：“谢谢夫人。”说完便捧着糖葫芦，欢快地跑远了。
　　薛慕鸢唇边的笑意更甚，眼光柔和地似乎能滴出水来。顾浅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以及脸上温柔的神情，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慕鸢眼前一片漆黑，被人牵着摸索着往前走。顾浅歌说要带她去个有趣的地方，还故作神秘地拿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
　　兜兜转转走过了几条街，直到耳畔喧嚣的说话声渐渐淡去，周遭一片静寂清幽时，顾浅歌才拉着她停下来。
　　“到了。”他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伸手替她摘去布条。
　　薛慕鸢睁开眼来，瞬间便被眼前之景深深震撼——
　　清幽的湖水之上，花样各色的河灯漂浮，烛火微微晃荡，照彻粼粼波光。湖畔红梅初绽，清香扑鼻而来，树枝花苞间飘曳着无数花灯，灯火明灭。木板铺就的埠头蔓延至水里，几盏清明的灯挂在木桩上，轻轻摇曳。暗夜的天空里，还飘荡着数盏天灯。
　　她被这满眼的灯所吸引，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埠头走。那一刻，是讶异，是震撼，更是满心欢喜。
　　她在漫天灯火里回首，浅浅地笑。
　　这时，顾浅歌走到她面前，执起她一只手，直望她的眼里。他的眼眸似望不穿的黑夜，神色真挚而深情，他说：“慕鸢，我喜欢你。“
　　他不理会薛慕鸢怔愣的神情，径自说着：“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五年前。那时景渊对你爱慕至极，硬拉着我去瑀国偷偷见你。正巧你母后仙逝，你扶灵柩去皇陵为母守孝，风掀起马车帘子时，我在一处茶馆的二楼看见了你。自此，再难相忘。“
　　“三年后，你守孝归来。正值琌瑀战乱，我便以一纸婚书将你禁锢在身边。这两年我对你不好，是因为你总是淡然应对一切，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忧心牵挂。“
　　“慕鸢，我真的很喜欢你呢！“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在漫天明灭灯火里，低下头来吻她。
　　薛慕鸢下意识地闭上眼，握着九转琉璃灯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听‘啪啦’一声，她手中的灯突然掉到地上。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仿佛下一刻便会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衫，她莫名生出些恐慌来，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眼前之人，就像是落入水中抓住的唯一稻草一样。她攀附着她，回抱他，然后闭着眼下意识地回吻他。
　　五彩的烟火突然在天空绽开，花团锦簇，转瞬湮没。
　　璀璨的烟火，明灭的天灯漂浮，五光十色的灯盏随风摇曳，还有暗香扑鼻的红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