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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话|云卷云舒,美人如画点情窦(下) “原来男子 ...

  •   南宋嘉熙三年正月初一,大名府路。
      清晨时分,家家户户出来在门前挂上鞭炮迎接满堂红。
      通判刘暠刘家院子附近的住户很是纳闷,这年关里头怎么整个刘府都好几天没得了动静。犹记着腊月二十九那位刘家通判大人的姻亲还到了府上拜访,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可是过了那一天,就好像整个刘府人间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
      眼见整条街上爆竹碎片落红满地,灿若云锦,刘府的门前依然静悄悄的无人进出。有好事的邻居到刘府正门前瞧了一眼,只见朱门半掩,里面吹出来丝丝挂着异味的凉风;他心下好奇,轻轻推开大门——
      登时惨叫一声往后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但见敞开的大门正中影壁之上,贴了无数个数都数不清的血手印,一个叠着一个,把整片雕花石壁都染成鲜红。还有液体不停从影壁上滴下来,蜿蜒到地上。
      嘉熙二年腊月二十九,大名府通判刘暠与亲家一齐共八十七口人惨死刘府,于正月初一被邻人发现。这条消息如滚入热油的水珠,一日传遍了整个大名府路。
      街角,锦衣华袍的人持扇望着那被封锁起来的刘家大院,几个道袍背剑的道士在门口跟官府的人确认着什么,便摇着折扇轻蔑一笑,悄无声息转身走了。
      ──────────
      天罗地网势功成,意味着杨过从一只脚踩在古墓派武功的门槛上,到两只脚都踏进了门里。从那天开始欧阳克着手教他古墓派所有的内功所传,拳法掌法,兵刃暗器。少年天资聪颖,一样一样学得极快。岁月静好,流年逝水。清寂的古墓禁地无人打扰,师徒两人自在安乐。
      ……
      这样过去了整整两载。
      少年的身高拔高了一大截,当初和他等身长的禁地界碑如今只能堪堪到他下巴,他看上去……也几乎和他的师父一样高了。他进入变声期,声音开始粗哑;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流落街头狗都嫌的小流氓头子,他成了剑眉星目、俊俏无双的小郎君。
      而青年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一点变化。他依然是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目若点漆,肤似苍雪,好像被时光遗忘——两年,也许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十六岁的杨过隐隐就觉得,再过几年,自己和师父站在一块看上去就是同龄人啦。
      ……他几乎是欢呼雀跃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进军。
      “过儿,”欧阳克趴在石桌前眉心微蹙,手里还是那把墨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悦耳的铮鸣声。他这两年从一开始“小杨过”“小杨过”的偶尔叫一声“过儿”,到如今能自然而然地叫徒弟小名;杨过也发现他家师父两年来一点一点漏出来的零星孩子气,已经不像最初相见时他以为的那个凛然孤高的月上谪仙了。
      欧阳克却是在思索,“你觉得自己古墓派的本事学全了么?”
      “学……学?”杨过不知道师父此问何意。
      “古墓派的武功,我已经教完了。”欧阳克道。
      他想到白驼山,眼神暗了暗……这几日欧阳克偶尔想过要不要传授杨过西毒的功法,但每一次,他都迅速把这个念头遗弃了。
      ——杨过不是他白驼山传人。
      他现在……也不是白驼山的人。
      杨过却道,“不是还有《素心经》吗?”——师父和他每夜都默颂的、祖师爷爷集一生武学造诣而大成的《素心经》,杨过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文字符号复刻出来,更别说师父了。
      可是记下来是一回事,开始修习又是另一回事。
      师父不让他练,他就不去练。
      “《素心经》是专门克制全真剑的心法,如果不先习全真剑诀知己知彼……《素心经》练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就像孙婆婆一样,被郝大通一个变招震碎心脉。没有全真剑术在前,欧阳克认为杨过练它不如不练。
      “全真剑诀……”杨过想了想笑起来,“师父我知道!你记得那狗道士赵志敬为了不让我学武,又不好不教我东西,叫我背了一肚皮剑法口诀吗?我全都背下来了!”他张口就来,“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还有那七七四十九剑的剑诀……”
      欧阳克闻声坐了起来,沉吟片刻,“果然是全真剑的内功心法……”他突然神情复杂地望着杨过。望了好一会儿,杨过有些莫名,摸摸脸颊,“师父你怎么啦?”
      “……你以后对你那全真教的师父尊重一点,休得再叫人家‘狗道士’,”欧阳克淡淡道,见杨过有些不忿,解释了一句,“他肯传你这些,也不枉做师徒一场。”
      杨过想了想那张冰川一样冷冰冰硬梆梆的臭脸,就说,“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过儿只听师父你的话。”反正——我杨过的师父就你一个,其他谁都一概不认。
      欧阳克就以扇作剑,默想《素心经》上对全真剑的拆解,又循着刚才杨过说的全真心法与剑诀,在石亭中一招一式比划起来。他初时身法不免生涩,试下两招就要停下来再想。杨过见他思索得专注,敛声屏气静静地退至角落。
      杨过也默诵着剑法口诀,渐渐地发现师父的动作跟上了口诀里的剑招,便在对方稍有凝滞时朗声提醒:“小楫轻舟,剑划春波荡碧水……”
      欧阳克扇柄往地下翩然一扫,如桨撩碧水,涟漪轻起。
      “苕溪垂纶,姜尚钩直点文王……”
      欧阳克旋身而起,以己为剑身以扇柄为剑尖直直落下。
      “沧波万顷,剑起龙吟淹大江……”
      但见欧阳克手腕一抖,墨扇在空中破风翻出无数重影——若是雪刃银光又不知如何好看。
      “月满西楼,剑气如水梧桐瘦……”
      “吹梅笛怨,气尽力竭杀阵生……”
      “……”
      欧阳克越练越顺畅,周身气血如全真心法所述一般游走如龙。在杨过的提示下他越舞越轻快——
      但见白衣公子衣带飘逸,墨扇如电,在石亭之中行云流水便把杀招一一铺陈开;旁的那少年娓娓相叙,直到最后一声“关河梦断,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落下,白衣公子斜斜挽了一道剑花,回身收扇,周围仿佛残阳似血。
      一人在亭西,一人在亭东,静默刹那,相视而笑。

      “师父!!!”杨过兀地大叫一声,冲过去扑进青年怀抱,“你太厉害啦!!!重阳宫的牛鼻子老道都没有你舞得流畅!!!”
      他已是和欧阳克一样高,这一下与其说是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对方怀里,不如说是把对方抱了个满怀。只抱了这一下杨过就后退一步,“师父你可以教我全真剑了——练好全真剑,我们就可以练习祖师爷爷的素心经了。”
      欧阳克就抬手用扇柄轻轻点了杨过额头一下,“流畅虽然流畅,但是内力和心法要素还须仔细琢磨。剑法和心经比不得其他,疏忽一步在对敌时可能就是死。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习武切记骄矜自满。”他说完突然怔了怔——
      两个人都意识到他刚刚的举动比起往常来过分亲昵了些。
      欧阳克轻咳了一下,眯了眯凤目,“全真教号称天下武林正宗,全真剑法尤是一绝,不可小觑。”
      杨过拼命点头,“习武切忌骄矜自满,全真剑法不可小觑。”
      “你呀……”欧阳克无奈摇摇头。
      两人便去古墓藏兵窟取剑。杨过两年来时时跟在师父身边,欧阳克并不限制他自由,但他从不自己胡乱到处走——藏兵窟他也只去过寥寥数次,知道那里放着很多东西。
      一片黑暗中欧阳克俯身打开角落里的一只长匣——里面是一对软钢铸造的长剑,开匣瞬间凛然寒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长剑质柔,须以内力灌注,所到之处削铁如泥。
      “这是你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当年对剑所用——”
      他顿了顿,藏兵窟里的幽幽烛火在他身后点燃了。
      却是小杨过——他对着一方打开的木箱,转过头来疑惑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木箱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双折叠好的大红喜服,金线滚边,龙凤盘旋,做工极其细致精美,过去了数十年也整洁如新。杨过第一次到藏兵窟这个角落来,看到这只箱子上的挂锁已经生锈断裂,不由得伸手打开了;黑暗中出现一片晃眼的暗红他看不真切,惊讶之余,就点燃了烛火。
      欧阳克只回眸看了一眼,教人辨不清他的神情。
      “……那是你祖师爷爷准备成亲用的喜服。”
      “为什么是两件?”杨过闻言蹲下来细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心底猛地一跳,他看见一双喜服上左边的领口绣着金龙,右边那件却绣着金凤,显然不是重置的一式两件。他脱口而出——“为什么两件都是新郎服?”
      欧阳克站起来,缓缓道,“因为那是你朝英祖师——和王重阳成亲的东西。”
      杨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回荡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登时大骇,蹲立不稳往后一跌重重坐到了地上。好像意识到自己举动失礼,赶紧站起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惊讶,”欧阳克悠悠地睨了他一眼,“我当初知道时反应也像你一样。”
      杨过心中滚过无数道疑问,最后却只问道:“原来男子和男子……也可以成亲?”
      “不可以,”欧阳克不假思索堵了他的嘴,“这就是为什么一双喜服在这里尘封八十年从未被穿上,这就是为什么王重阳把半生基业输与你朝英祖师,这就是为什么你朝英祖师……避世活死人墓终其一生不再入江湖半步——你懂了吗?”
      杨过怔怔地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他便想起宗祠里两相对望的画像,原来……原来那倚桃嬉笑眉目情深的青年,看的不是对面豆蔻年华的少女,是那抚琴人。
      难怪丘前辈提及朝英祖师形容古怪。
      难怪那人武功绝世最终却无人得知。
      “可是……”他轻声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可是‘可以不可以’,不是他们自己说的不是吗?”杨过像打通了哪里的关节,心下一片澄亮,鼓起勇气道:“世人在乎男子之间可不可以成亲,可是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想不想成亲。重阳前辈和朝英祖师两厢情愿,不然一个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半生基业拱手奉上,一个不会在这戚戚古墓里守了对方和他的基业一辈子——只要是你情我愿,又不扰了旁人的清梦,世人在不在乎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来心性浪荡不愿受拘束,想着世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欧阳克未曾料到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回想良久,才浅浅地一声叹息,“如果两位前辈能像你这样想的豁达就好了。”
      杨过又看了几眼鲜艳夺目的绣金红衣,弯下腰来恭恭敬敬地把箱盖盖好。
      “——想不到你倒是离经叛道,”欧阳克笑了一下,又自嘲道,“不过不是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也不会收到我古墓派里来了。”
      “所以我要谢谢我生的这样离经叛道呀,”杨过还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不然就遇不见师父你了。”
      欧阳克提起两把长剑扔了一把到少年怀里,“接着。此剑与你以往所使不同,是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留下来的,使用时须以劲力灌注,削铁如泥。你如今内外功法皆有小成,可以用这剑了。”
      杨过就试着用内力持剑,往地上轻轻一划,石地板滋剌破出一道划痕来。
      “果然是一把宝剑……师父,这剑有名字吗?”杨过想着江湖传闻中那些神兵利刃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干将莫邪,湛卢承影。
      “没有——这双剑铸成之时,他二人已决定在墓中避世不出,所以双剑无名。”欧阳克持软剑在眼前细细凝视了一会儿,他自己的剑柄尾巴上刻了一只猫儿,是他师父的剑——那杨过那把就是朝英师祖的剑了。
      ……那剑柄上被他二八年华的师父刻了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小人头。
      “那应该叫作无名剑,师父你的是‘无名一号’,我的嘛,就是‘无名二号’了。”
      “倒过来,”欧阳克接道,“你那把剑是你祖师爷爷的,不可颠倒了顺序。”
      师徒两人对上眼睛,都在对方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于是又都笑了。
      笑着笑着,杨过就觉得,心里扑通、扑通地奏鸣起来。
      ──────────
      时间如白驹过隙,距欧阳克教导杨过全真剑至略有小成,仅仅过去了三个月。杨过偶尔会想全真教的那帮狗道士——还有那赵志敬,看到他如今的样子会不会惊掉下巴。他在重阳宫里充扫地的时候,眼看着跟他同龄的弟子们修习全真剑半年也才五五二十五式,他三个月就学全了七七四十九——全因为他有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父。
      不过小杨过现在想起重阳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每日一心一意跟着师父练武,心里无比充实快活。他才知道,天底下有这样美好的日子,不用担心偷鸡摸狗饿肚子,不用担心被厌恶他的大人责罚……有时候想想,难怪朝英教祖和青瓷师祖这一对师徒愿意在古墓里待一辈子不出去,恐怕无关那重阳前辈,是因为这样的生活本来就很快乐。
      嗯……朝英教祖和重阳前辈……
      不管怎么想还是很微妙。
      这一日少年在静室里使一招“桃花流水”在寒潭水面击出大大小小几十道波纹水花,刚刚收回无名剑,就见青年从门外信步而入。
      他们刚刚开始练《素心经》里的外家功法。如果说之前杨过只知道古墓武功精妙,待到这时,才知晓武学一门是多么博大精深——林朝英的外家功法在“快”字之上更加一重“奇”“稳”“准”,当师父用素心剑与他的全真剑对阵之时,仿佛凤啄龙喉,又如鹏抓鲲眼,一招招地撕掉腾龙逆鳞,让他无可招架;倒转过来也是如此,就算是师父面对他的素心剑也只能堪堪抵挡……每到此时他就替他那祖师爷爷恨铁不成钢,只想化身林朝英本人出去找那王重阳扒皮拆骨。
      ——一道寒光落在杨过颈侧。
      杨过回过神来,怔怔地看见对面师父冷冷的眼睛。
      “你走火入魔了,”欧阳克“铛”的一声把无名剑的剑尖落在地下,“看你自己的样子。”
      杨过就迷惘地到寒潭边探身看了一眼自己——
      水里的少年鬓发微散,姣好的五官扭曲狰狞,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底是血红的杀意。
      他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一剑划破寒潭碧水。
      “是不是想杀人?想把谁剥皮拆骨掉?”欧阳克冷冷问道。
      被师父戳破了内心隐秘的杨过大骇,口中想否认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对,是那样,就是那样,要见血,要杀生……
      杨过扑通跪下,“师父救我!!!”
      欧阳克掌心一拂,少年就被一股稳稳的劲力托站起来。“第六件事……”这次青年的声音有些疲惫,“不要让我再看见你随便跪人,就算是我也不行……”他坐到寒石台上,揉了揉太阳穴,见少年目中露出几分凄惶,就伸手拉住了少年的手腕,“别怕,有我在。”
      欧阳克是想到了生父欧阳锋走火入魔的样子,那时他练习灵蛇杖法未臻极致,中间堵塞,白驼山的养蛊人又练不出那人想要的天下至毒——欧阳锋一气之下狂性大发杀了白驼山七七四十九个奴仆,以血祭炼他的蛇杖,才渐渐走出阴霾。这几天的杨过修习素心经就屡屡有些不对劲,看到他刚才那骇人的模样——欧阳克就知道他是走火入魔了。
      林朝英刻下“素心”二字,即是要人清心寡欲,祛除凡尘,只留一颗赤子之心。
      “过儿,”他轻声唤道,“你告诉师父,是不是最近又想起以前受的委屈?”
      杨过惶惑地摇摇头,“我很久都想不起那些闲事啦……”
      “那为什么会心烦意乱?”
      “我、我不知道……”杨过心底一片燥热,“我就是……我想起那重阳前辈抛下朝英祖师就郁闷得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素心剑这般厉害,比全真剑高了不知多少倍,替隐居避世的祖师爷爷不值……”他也说不上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跟他不相干的旧事。
      “师父,我心里热得慌。”他不由得把青年的手拽到胸前——青年的手心一如既往的冰凉若雪。他这个时候只想化一化心里的火烧。
      欧阳克初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见杨过难受,就轻轻地把手心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尽管那只是个视觉上的慰藉,也聊胜于无。
      看来师祖的心经当真厉害。欧阳克蹙眉,师父曾经告诫过他《素心经》内家心法虽然高明却极其险要,一步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必须要两人对练互相监督,还要敞衣露背挥发热气——谁知,他们只是在练外家功法,杨过就已经踏入险境了。
      他心如电转,拉着小杨过的手就要离开静室,只想先拿到性质温润的玉蜂浆给杨过救急,然后再寻个阴凉但不潮寒的地方给他运功导引。
      他一步刚跨上寒潭上的石板,对面的石门中就疾疾飞来三枚银针。
      欧阳克抬扇一挡,玄铁与针尖“玎玎”撞出三道火花;墨扇顺势后退半寸又往前一推,银针如箭原路弹回石门深处。
      他抬眸,门后一道慵懒骄矜的男声响起——
      “小师弟,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四话|云卷云舒,美人如画点情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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